百行奇幻空談

 

※颱風天燭光下的手稿第二彈‧後半部。

※白日夢的最後。

 

 

 

 

「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事總算全部都記起來了吧？可別再忘記了啊，下次服務我可是要收費的吶。」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嘛，在您眼前的我真的就只是個普通的酒館老闆兼職旅行商人而已，偶爾做做虧本生意，不過之後可是會連本帶利一起賺回來啊。所以了解了吧？想好該怎麼做了嗎？」

「來吧，讓我看看之後的故事將會如何發展吧，我可是很期待的啊。」

※  ※  ※

漆黑的深海中沒有一點生物的氣息，也絲毫感覺不到伊始之神的存在。就算是沉睡了也應該有作為神本身的存在感才對，然而，這片海域之中，除了伊特自己之外，卻是空無一物的。

伊始之神早就不在這裡了。

──失敗了。

也分不清是母神的或是伊特她自己的想法，終於就連最後找到的方法都完完全全的失敗了。伊特飄浮在深黑的海水中，分不清楚上下也分不清東南西北，毫無光亮，肌膚觸及的部份也冰涼到沒有任何實感，只有從嘴邊偶爾溢出的泡泡還讓伊特記起「自己的確是在水中」。

支撐著世界的海洋遠比她想像中要來得寬廣與深不見底，明明知道身體是一直在向底部沉入的，卻遲遲沒有接觸到海床的感覺，連帶的，就連意識也宛如被漆黑的海洋逐漸吞噬般，開始模糊起來。

伊特在朦朦朧朧中記起，對了，那天晚上墜入湖中時，也是相同的感覺……

不過卻沒有任何對於生命即將消逝的恐懼與不捨之感，母神「Mizu」原先就是水之神，她是母神所造出的分身，現在在這裡死去，也頂多只是回到母神那裡而已。

然後，母神過不久之後又會再造出另一個分身，再一次賦與那個分身「尋找改變『規則』的方法」這樣的責任，就像她在這幾百、甚至幾千年中做的一樣。在這裡結束了並不是真的結束，總有一天，願望一定會實現。

當下沉入海中深處的伊特，只是對於在生命盡頭找到的方法最終也面臨失敗，感到些許惋惜與遺憾而已。

「如果一開始沒有將那樣的責任加諸在妳身上就好了……」

「如果選擇以其他的方式來迎戰黑暗，而不是創造出作為『武器』的妳，仰賴妳的力量就好了……」

「如果能夠從根本開始改變的話……」

只是惋惜著，在黑暗的海中不斷喃喃自語著沉沒而已。

※  ※  ※

「就算沒有辦法改變也沒關係。」

在本該空無一物的海底，原先沉沉睡去的伊特，忽然聽見了聲音。

這裡理該是連聲音和光亮都到不了的地方，即將消失的身體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眼前卻出現了畫面，耳中卻清楚聽見了聲音。

──是「心靈交流」。

「……堇？」

不可思議的是，有別於以往堇只能單方面窺見他人內心想法與眼前所見之物的「心靈交流」，這一次的「心靈交流」反而變成堇將自身所見的一切，以及自己內心的想法，自己的心情，全部都投射到最重要的那個人那裡去。

這麼完整的「心靈交流」，她不知道究竟要是多強烈的執著與意志力才能達成，也不知道堇是如何從那麼遙遠的地方將一切轉達到世界的中心，但是，在黑暗的深海中，在伊特的眼前，的確出現了雪白的少女在森林中，在碧藍的湖畔祈禱著的身影。

綠色的風從遠方的山谷送來了純白的花瓣。小教堂在那之後已經又被整修過了好幾次，潔白的牆面以及天藍色的屋頂被陽光照耀的閃閃發光，牆面上大簇大簇的爬藤植物朝氣蓬勃的昂首往上攀爬，藍色的湖水彷彿透光的水晶般美麗澄清，偶然飄起幾點水藍色的光。這個地方被濃密的綠蔭層層環繞著。

──這就是當下的堇眼中的世界。

就算再也沒辦法記起任何美好的事物，她卻盡力的讓各種美好的事物映入那雙眼中，在堇的心中，儘管未來面對的只有不斷打打殺殺奪去生命的日子，這個世界在她的心目中也宛如最珍貴的寶物一般。

──一直小心翼翼的守護著。

接著，雙手交握雙眼緊閉，在綠蔭環繞著的湖邊祈禱著的雪白少女，張開眼睛，就像是能夠越過空間與虛實的隔閡看見自己日日夜夜思念著的人一般，笑了。

就在那時，深海中的伊特也同時睜開了雙眼，告別了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她卻訝異的發現眼前的影像仍未消失。

堇，笑了。

……並不是微弱到連本人都幾乎沒發現的微笑。現在在伊特眼前的堇露出的是發自內心大大的笑容，彷彿那一日在長眠之谷中盎然綻放的雪白三色堇般，笑得燦爛，笑得幸福。

與擁有「感情」的一般人類所會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

無論堇只是在內心想像著自己像正常人那樣笑出來的樣子而已，或是現下在湖邊的她真的露出了那樣的笑容也好，堇就維持著那樣的笑容，攤開雙臂，開口說話了：「就算沒有辦法改變規則也沒關係──」

「我很高興自己能夠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很高興能夠遇見伊特，很高興能和伊特一起生活，很高興能從伊特那裡學會很多事，就算未來必須持續的戰鬥持續的奪走生命，也永遠沒辦法再回到長眠之谷，只要有伊特在我就很滿足很幸福了，所以──所以──」

伊特愣愣地聽著堇一句接一句的說著，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以往的堇最多只會回個一兩句就閉口不語，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一連說上一大串。現在的堇，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靈交流」的效果，變得與以往的她不太一樣了。

「我一直等待著伊特從湖中醒來的那天，因為伊特只是睡著了而已，因為伊特也想一直生活在一起，所以總有一天一定會再從湖中走出的……就算醒來時伊特已經變成了我認不出來的人也沒關係，就算和我印象中的伊特已經有一大段落差也沒關係，我一定會努力的試著記住，讓自己不忘記的，所以，所以──」

所以──所以──

「謝謝妳讓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謝謝妳教會了我那麼多事，謝謝妳將自己的感情分給了我，謝謝妳一直那麼努力的尋找著改變『規則』的方法，謝謝妳一直以來的努力，媽媽(伊特)──」

在兩人的「心靈交流」之中，堇的感情前所未有的，滿溢而出了。

長久以來期盼著的最後一個奇跡終於發生了。沒有「感情」、也不會哭不會笑的植物真正獲得了寶貴的「感情」，也終於能夠像一般人一樣以「哭」「笑」來表達自己的情緒，能夠透過「話語」來宣洩出自己當下的情感反應了。

經由「心靈交流」承現在眼前的森林中，溫和耀眼的陽光照亮了黑暗的海洋。雖然到了最後所有尋找到的方法都失敗了，「規則」也仍舊無法被改變絲毫半分，伊特卻情不自禁地，看著在森林那端的堇，笑了出來：「原來……妳是這麼想的嗎？」

「那樣的話，未來我就和妳一起戰鬥吧。如果說妳身上背負著的規則至始至終都無法被改變，那麼我就幫著妳一起承擔那個責任吧……今後，也一起生活在一起，一起戰鬥，一起守護著重要的這個世界吧……我的朋友(孩子)……」

然後，在深海中，向著雪白的少女伸出了手。

※  ※  ※

回過神來時，伊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小教堂後的湖中。時間已經從白日轉而進入了深夜，湖中精靈依舊在歌唱著，一切都與她離開的那天晚上沒有什麼不同。

只是在湖邊的草地上蜷縮著雪白的少女。在任何色彩都褪去的黑夜中，那抹毫無色彩的雪白顯得格外明顯又令人懷念，堇在湖邊的草地上安穩的睡著了，也不知道純粹是這段時間養成的習慣，或是她也在隱隱約約中察覺到了什麼。

一聽見由身後傳來的水聲，以及踏上草地的細碎腳步聲，堇就立刻睜開眼睛，從草地上坐起。用那雙看不出情緒起伏的雙眼直視著眼前的人，許久，才緩緩的開口：

「當兩個人都有相同願望的時候，願望就會實現──」

「小堇還記得啊？我不在的時候，很辛苦吧？對不起，明明說了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堇搖了搖頭，從草地上一躍而起。然後，遞出了手中一直捏著的，那名古怪的旅行商人在離開前由大皮箱中取出，一面說著「特別贈送限時優惠」，一面嘻皮笑臉死皮賴臉地叮囑她一定要送出的花。

「這朵花，送給伊特。」

伊特接下了那朵花。因為被緊緊的握在手中而已經有少許枯萎之姿，卻仍舊看得出原先是什麼花。她愣了愣，而後，像是領會了什麼似的，溫柔的笑了。

「我回來了，小堇。」

※  ※  ※

「想不到你偶爾也會做做好事啊？聽Kuraudo說你一聽見母神分身往世界中心去時，就抓了皮箱匆匆忙忙的衝出去了，連店門都忘了關，就不怕有人趁機摸走你今天的營業額嗎？或是埋伏在你的店裡等著暗殺你？」

「Kurauzu，就算我平常對你不好也別亂詛咒我啊！比起那個，我可是很期待這次的投資呢，雖然這次幾乎都是在做白工，但之後可是要連本帶利的討回來呢。她們到底能再創造出什麼樣的故事呢？真期待啊，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喔。」

「你這人還是一如往常啊。話說，你最後送出的，到底是什麼花？不會是之前你拿給Kuraudo，又死纏著要Kuraudo拿給我的那種──」

「沒錯，就是康乃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