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行奇幻空談

文字占卜

    我受臨時收到加班通知的姐姐之託，帶著剛滿五歲的外甥到公園裡玩耍。

    畢竟是休假日，公園裡還有不少孩子和家長。孩子們或是聚集在遊樂器材旁輪流遊玩，或是在沙坑裡堆著沙堡、在附近的大樹下鋪開野餐巾擺出從家裡帶來的小玩具扮家家酒，還有一群……正在公園中央的空地上玩著捉迷藏。

    看見外甥自從來到公園後就緊盯著空地、變得閃閃發光的眼睛，還有那躍躍欲試的表情，我輕聲說著「去吧」，就放開了外甥的手。

    目送著他在燦爛的陽光下跑跑跳跳的，直到順利和那群孩子打成一片，我才在附近的陰涼處找個地方坐了下來。一面打開帶著的筆記型電腦繼續未完的工作案件，每過幾分鐘還是會抬起頭注意一下不遠處的外甥的情況。

    也不知道是不是從尋常的工作室移到了能夠放鬆的空間裡的影響，前幾天明明極為壅塞的思緒，這一日中將雙手放上鍵盤時，卻意外地通順起來——

    我簡直能說是文思泉湧。

    真是不可思議，卡了好幾天的雜誌專欄稿，竟然在這種還要分神關注孩子的狀況下，不到半天就完成了——直到按下電子郵件的發送鍵，將專欄稿寄給已經三催四請了好幾天的雜誌總編時，我還有點如夢似幻：困擾了我好幾天的東西，真的這麼容易就解決了嗎？

    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然而，讓我更懷疑自己其實身在夢中的事，在我蓋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後才要發生。

    我本來是想先把作為生財工具、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的這台筆記型電腦收好，再去注意外甥那裡的狀態的，只是想著距離上次關注也過了好一段時間，先瞄個幾眼確定沒問題也好，就在這麼一瞥之間——

    我發現了問題。

※  ※  ※

    儘管將大部份的心力都放到未完成的稿子上，但我還是記得很清楚，剛才和外甥玩在一起的孩子……明明只有六個。現在看起來怎麼好像多了一個呢？

    「或許是不久前才來到公園的孩子吧」——我本來是想這麼說服自己的，但是，那個多出來的女孩子真的打扮得太怪異了。

    這附近的神社這幾天應該沒有什麼慶祝七五三的活動，那個女孩子卻穿著一身很講究的櫻紅色和服、腳上踩著喀噠作響的木屐，梳得漂漂亮亮的頭髮上綁著帶著水晶櫻花的淡粉色緞帶，這種打扮不只是不合時宜，甚至還要說……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這種需要四處跑動的遊戲中。

    因為一旦跑起來的話，整理好的和服和髮型不就亂掉了嗎？木屐帶也可能在某次被地上的窟窿絆住後扯斷。

    即使如此，不知道為什麼，乍看之下興頭上的孩子們遊玩的過程可以說是瘋狂，我觀察了那個女孩子一陣子，卻發現她無論再怎麼跑動跳躍，全身的打扮都沒有任何變化，像是被以某種神秘的方式固著了似的。還有——

    那個女孩子分明是背對著我的，卻似乎突然察覺到我在看她的事。

    我也知道自己這種緊盯著素昧平生的孩子的行為真的很奇怪，所以如果那個女孩子露出不舒服的表情，開始大哭大吵大鬧也是很自然的反應。

    可是——那個女孩子卻是在轉過頭安安靜靜地凝視了我一會兒之後，不顧這一輪的捉迷藏還沒結束，竟然直直地向著我走了過來。

    喀噠喀噠的腳步聲有條不紊地響起，由遠而近。在公園中孩子們的吵鬧聲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受到了什麼神秘力量的影響，此刻卻變得清晰無比。

    變得清晰的還有當那個女孩子停在我面前時張口吐出的聲音。

    明明是有些氣若游絲的蚊音，卻每個字每個字都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叔叔，我剛剛看到你在寫東西了，你喜歡文字吧？」

    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該搖頭還是該點頭。畢竟隱約察覺到了這個女孩子子身上的怪異之處，要是……現在佇立在我面前的真的是什麼非人的存在呢？

    不是時常聽到這類的怪談嗎？

    像是被放學後出現的裂口女問了「我漂亮嗎」，回答「不是」的話就會被憤怒的對方殺死，回答「是」的話就會被割開嘴角變得和對方一樣；像是遇到了深夜遊蕩在校園中的紅斗篷並被詢問了「想要紅色的斗篷還是藍色的斗篷」的話，回答了「紅色」會被一刀捅穿身體，血液染紅身上的衣服宛如穿上紅色的斗篷，而回答「藍色」則是會被抽乾血液，全身的皮膚因此轉為藍色，像是換上了藍色的斗篷。

    正是已經有了這麼多的「前例」，要是面前的女孩子真的是某種非人存在的話，那回答非謹慎不可……於是我繃緊神經，努力地想找出一個不會為自己帶來橫禍的答案。

    想了好一陣子也僵持了好一陣子，依舊一無所獲毫無頭緒。就在這時——那個女孩子彷彿看穿了我內心想法一般，忽然「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沒事的，我並不是那麼危險的存在，叔叔你不用擔心，只是看到叔叔喜歡文字，所以想把這個交給『叔叔』而已。」

    「拿好了，叔叔。」

    一邊說著，那個女孩子將手伸入和服的袖子中，從那裡掏出了——被整整齊齊的對摺了兩次的白紙，雙手向我奉上了。

    一確認我接好後，那個女孩子立刻縮回了雙手。接著，當我將注意力從白紙上挪開上移時……眼前已經沒有了女孩子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看見了我手上的東西，紛紛圍繞過來的家長們。

※  ※  ※

    從他們的那一張張笑臉，還有七嘴八舌的介紹詞中，我好不容易聽懂了——我手上的這個東西，據說是一種文字占卜。

    就像是在占卜方法之一的「鳥卦」中，會讓占卜鳥從事先寫好疊好的紙條中選出其中一張，藉此判定吉凶，我方才經歷的似乎也是類似的過程。

    只是送來紙條的變成了偶爾會偽裝成人類孩童來到公園裡玩耍的神使。而且那位神使並不是被誰要求了就會從衣袖中隨機抽出上面寫著單個字的白紙，賜予結果的對象只能以「隨意」來形容，有時連拿到結果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上……不過在我的遭遇中，原因倒是很明確了。

    ——叔叔，你喜歡文字吧？

    身邊的家長們仍舊吱吱喳喳地討論著過去那些拿到過「占卜結果」的人：

    「記得好幾年前不是有個人拿到『病』這個字嗎？也還好有那次占卜，那個人馬上跑到醫院去做了全身健康檢查，結果還真的查出了什麼不得了的病……還好及時治療後現在好像已經完全痊癒了。」

    「對對對！啊，還有，我也聽說我們那裡更久以前有人拿到過『面』字，那個人本來還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後來才聯想到自己前幾天從收藏家手裡買到的那個面具。馬上送到神社後才知道，那個面具上面似乎附著什麼不好的靈，如果繼續留在人身邊的話，時間一久一定會出現不好的影響……」

    「我還聽說過我們那裡有人抽到的是『友』字，他馬上打了電話去給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雖然因為這通電話讓朋友錯過了本來要搭乘的公車，那位朋友卻因此避開了在交通意外中喪命的命運呀。」

    「我還聽說——」

    聽他們這麼討論著，我也不禁期待起自己得到了什麼樣的結果。連忙打開白紙一看——

    整片純白的正中央，只有一個大大的「花」字。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我沒有疑惑太久，又回顧了一次從圍繞在身邊的家長們口中聽到的那些說法，一瞬間想通了什麼，下一秒立刻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撥通了姐姐的電話：

    「喂，姐姐……如果工作完成的話，今天就早點回來吧。畢竟是難得的假日嘛，一直待在公司感覺也很奇怪啊，小拓（外甥）也吵著想和媽媽一起玩呢。」

※  ※  ※

    我在那一瞬間想到了，姐姐的名字不正是「花」嗎？

    而姐姐因為我這通電話，搭了比預定還要提早一班的電車回了家，也就這麼陰錯陽差地——

    與那場發生在原先電車上的隨機殺人案擦身而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