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行奇幻空談

夕茜

7.槭

    庭院中那棵比旁邊三層樓的房子還要高大的雞爪槭，據說是爺爺在他還年輕的時候種下的。

    聽爸爸說，爺爺當初會種下這棵雞爪槭似乎是因為一段如果詳細記下來的話會和現在市面上許多怪談實話的精彩度不分上下的經歷。但因為當年的爺爺沒有在日記本上記述一切的習慣，隨著時間過去，那段精彩經歷的細節也一點一點被磨去了，最後只剩下用三言兩語就能簡單交待的大綱：

    ——當年的爺爺在旅途中經過那座四處都能見到紅葉的城鎮時，似乎意外捲入什麼攸關性命的麻煩事之中，一籌莫展之際多虧了當地神社的介入才平安解決了。為了紀念那段經歷，也是考慮到在那座城鎮結識的友人的喜好，才在家裡的庭院中種下了這棵雞爪槭……

    「要是哪一天他前來拜訪的話，我真的很想讓他看看啊……我精心照顧的這棵雞爪槭也能夠長出不輸給那座城鎮的美麗紅葉啊，所以能夠早一點前來拜訪就好了——」

    曾經時不時語帶期待地說出這段話的爺爺，早就在好幾年前與世長辭了。

    而那位拜訪者也不知道是早就不在人世了還是因故耽擱了，直到最後還是沒有出現過……因此我想爺爺在即將告別人世時，儘管表面上什麼都沒說，心裡說不定或多或少存在著遺憾的。

    以此往下細想的話——或許也是因為有了那份遺憾，才讓這棵雞爪槭在爺爺辭世後化成了吸引怪事的存在吧？

    最常見的就是明明樹上空無一物，連鳥雀都看不見，卻會傳來窸窸窣窣的彷彿是誰正竊竊私語著的聲音。或是明明庭院中無風，整棵雞爪槭卻像是被誰搖晃著似的不停擺動，不少紅葉從樹上落下後又像是被誰打掃過似地自動的在樹下匯集成一團。

    我還曾經好幾次看見奇形怪狀黑影從滿樹紅葉間一閃而過，但仔細揉揉眼睛卻又什麼都沒有……因此我也有點懷疑那幾次的黑影只是我疲倦時的錯覺而已。

    真要說起來，讓我確定這棵雞爪槭可能會吸引怪異的之物的，還要追溯到我某一年夏天在那棵樹的枝椏間找到的——那顆被忘在鳥巢中的奇怪的蛋。

    我當時只是和往常一樣的在一大清早到庭院裡去幫包括那棵雞爪槭在內的植物澆水而已，就在工作快要結束正準備回到房子裡去，偶然抬起頭時才忽然發現——

    「那是什麼東西？」

    從我當時的角度看起來，只看見了枝椏間有個區域被染上了淡淡的，像是黃昏時分會出現紅色光暈。

    換成是秋季的話那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畢竟這棵雞爪槭經歷了從爺爺到爸爸的、最後是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每當秋季到來時，還真的擁有了和那些風景區相比完全不遜色的葉片。與「含蓄」一詞相差甚遠的美麗紅葉，在日光的照耀下的確能讓人產生周遭空氣都被染色的幻覺……然而當時可是夏天，整棵雞爪槭上連半片紅葉都找不到。

    所以既然不是雞爪槭本身的影響……是那裡被放了什麼東西嗎？保持著如此的疑惑湊近一看，才發現了那個掛在樹上的簡陋鳥巢，還有那顆被遺落在鳥巢中的紅蛋。

    因為學生時代有著一位癡迷於鳥類的友人的緣故，我也算是耳濡目染地被帶著看了不少鳥類的蛋，在那其中卻沒有任何一顆和眼前的蛋一樣……紅到彷彿成了某種閃閃發亮的寶石似的。

    ——這是哪種鳥的蛋呢？

    當時的我也不知道受到了什麼影響，雖然在此之前已經遇過好幾次和這棵雞爪槭有關的怪事，一時之間竟然也沒什麼往妖魔鬼怪的那方面去聯想。還沒完全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身體就自行動了起來，回過神來手中已經捧著那顆奇怪的紅蛋。

    還不足我的半個手掌大呢——我恍恍惚惚間才這麼想著，又忽然感覺到手中的紅蛋大概是感覺到我的體溫，漸漸的有了動靜。

    該放下嗎？該拋開嗎？還是該繼續小心地捧著？正當我還猶豫不決時，紅色的蛋殼已經破開，有什麼東西……從蛋中孵了出來。

    之所以會用「什麼東西」來形容，是因為我一開始根本看不出自己到底從蛋裡孵出了什麼，表面上看起來是朵帶著淡淡紅色的……雲彩？雲彩上卻還長著小小的豆子般的眼睛。

    到了那個地步，我再怎麼遲鈍也該意識到了：自己應該是在不知不覺間被什麼妖怪控制了，成為了讓祂順利孵化的助力。

    可是或許是因為那朵長著眼睛的雲彩看起來實在太無害，我完全不覺得害怕，只是一面煩惱著「孵都孵出來了，下一步該怎麼辦呢」一面和那朵雲大眼瞪小眼。

    持續了也不知道多久。

    我忽然聽見了有誰在叫著我的聲音。維持著捧著豆豆眼雲彩的姿勢，抬起頭來一看，才發現是附近神社的工作人員。

    一身便服的對方正站在庭院的入口，朝著我伸出手，嘴巴一張一闔的。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對方是正在對我說著手上那朵雲的事：

    「來……請將祂交給我吧。祂才剛剛孵化，如果不謹慎對待的話，很快就會死去的，您也不想看見那種事發生吧？」

    ——當然不想！

    我聽到這裡一慌張，立刻就帶著那朵雲跑到了庭院入口處，有些依依不捨地將那朵雲交到了對方手上。

    在淡紅色的雲彩觸及對方皮膚的那一瞬間……我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那朵雲立刻變成了岩鷚的樣子。

    之後神社的工作人員帶著站在肩膀上的山鷚向我一鞠躬就馬上離開了。至於我，則是在看著祂們離去的背影時，才有如大夢初醒一般，匆匆跑入屋裡拿起了攝影機，又再衝了出來。

    ……那是岩鷚吧？那朵雲是變成了岩鷚嗎？這種難得的東西，我認真覺得有必要好好拍下來讓我那位已經自封為鳥類專家的友人仔細瞧瞧！

8.哵

    「你這個笨蛋！那怎麼可能會是正常的岩鷚啊？光聽叫聲就知道了吧？哪有山鷚會像這樣『哵哵哵』的叫著啊？」

    收到某位久未聯絡的學生時代友人寄來的信件與影片之後，我還是忍不住在回信的開頭處劈哩啪啦地打上這麼一段埋怨。

    想當年我還拉著這傢伙一大早就爬上郊山去賞鳥，也應該向他分享了很多關於岩鷚的知識，他現在這是……幾乎忘掉了嗎？

    影片裡的那東西發出的聲音和外形完全對不上，那並不是岩鷚——只是有著岩鷚外形的妖怪啊！

    只是說起相似的東西——正要憤怒地按下郵件送出鍵時，腦海中忽然閃過前陣子在黃昏時刻的郊山上看見的不可思議光景：展翅朝著夕陽筆直飛翔的岩鷚，渾身羽毛在晚霞中漸漸被染上了落日餘暉的顏色……

    轉為一片通紅。

    雖然還需要更多證據才能證明，我卻直覺性的認為：這兩種或許是同樣的東西。畢竟這個世間的鳥類有那麼多品種，截然不同的兩種妖怪剛好都挑上了「岩鷚」的外形來作為偽裝……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要是那真的是同樣的東西的話——

    我躊躇片刻，後來還是忍不住在郵件結尾處加上了那段話：

    「下次在你居住的那一帶看見岩鷚時，你或許可以試著觀察祂直到黃昏。這麼一來的話——」

    ——你一定也能見到那麼不可思議又美麗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