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行奇幻空談

※祈求台灣平安的祭品，拜託了。

    以茶師的角度看起來──

    畢竟是先在那樣的空間中褪下了「蠑螈」的外形變回人類的姿態的，或許能夠將那個漆黑的深淵底部比喻為作為客人整裝之用的寄付待合吧？

    不過再仔細想想，整裝完畢後還是要在那裡等待茶室主人出來帶客，所以大概還有一點等候亭的功用吧？

    無論淵底到底該被比作寄付待合還是等候亭，在身為茶室主人的千靜子帶領下，經由那個大概只能伸入一隻茶杓的「躪口」進入的，必定就是「茶室」了吧？

    「這就是畫師大人最後畫出的茶室……這就是千靜子大人一直想辦起的那場茶會嗎？」

    完全沒有自己是怎麼通過那個狹窄的躪口的記憶，回過神來時，東雲發現自己已經身處於──與茶會的既定印象毫不相干的一團喧囂之中。

    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雖然對象不同，但從過去東雲家和春城妖怪辦起茶會的經驗中，東雲已經得知妖怪就是一種愛玩愛熱鬧的存在，就算是再用以修身養性的活動……不只是茶道，就連香道、花道、書道等等，只要有妖魔鬼怪參與了絕對會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熱鬧起來。

    將對象換成了熱愛祭典活動的冬城妖怪的話，現下的熱鬧程度──也一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是……『夜咄茶事』嗎？」

    在一團嘈雜聲中，東雲似乎聽見不遠處也一同踏入茶室中的原道正這麼呢喃了一句。這麼說起來，從茶室內昏昏暗暗的狀態，還有茶會舉行的時間是深夜中這兩點上看起來，的確是有點像。

    只是其他流派在舉辦「夜咄茶事」時往往都是靠著蠟燭來照明，而在當下的茶會中，為來客點亮近處的則是──

    原先提在手中的紙燈籠忽然整個燃燒起來，青色的鬼火脫離了原有的框架，呼呼幽幽地飄往半空中。隨即又和其他的「同伴」們一起在空間內遊蕩起來……

    依序照亮了大小已經不能以一般茶室中的「廣間」來判定，更像是寄席或宴會廳的茶室各處的裝飾物。那也是不斷傳入東雲耳中的喧囂聲的來源，正因為每個看過這些裝飾物的──

    無論是本來是人類的……是和原道正打過招呼後就入座於房間左側的半透明武士，是望著只有一坐之隔的河童們有些欲言又止的，是向奉茶童子點頭示意後搔了搔頭表現得有些尷尬的，甚至是已經不計前嫌地笑著和管狐貓又等毛絨絨妖怪玩起來的。

    或是根本看不出人的樣子的……長了多餘的嘴和多餘的眼睛的，有著怪異的長手長腳的，朝著武士們咧開血盆大口微笑著的，渾身上下披著毛髮根本看不出樣子的，除此之外更多種多樣更稀奇古怪的。

    無論是誰，都在片刻之後開始討論起這場茶會的「主題」為何。

    「是『春』吧？應該是『春』吧，畢竟現在可是春末啊。」

    「也有可能是『櫻』吧？說到春天不就會想到櫻花嗎？和千家流不是以紫櫻聞名嗎？所以應該是『櫻』吧？」

    「不對不對，我反而覺得應該是──」

    寬廣的茶室的四面都是格子拉門的壁面，正前方的壁面上特別開闢出了一處形似壁龕的空間……只不過因為擺上了朱紅的鳥居，讓這處空間比起壁龕更像是祭祀場所。

    鳥居後方倒是一如正常的茶室，掛起了字畫還準備了花入。

    然而字畫上寫的竟然是「待至願盡時，長夢見淨土」這樣的句子。

    花入上原先看起來像是剛從枝頭折下的連枝紫櫻，仔細一看才發現花和枝葉都是由紙摺成……就像是某種祭祀亡者的供養物。還不只是在壁龕中，放眼望去，宛如供養物的紫櫻自然地散落在另外三面的格子拉門前。茶室四角擺設的花器中插著的倒是真正的紫櫻了，不過──

    東雲忽然想到了進入這裡前在千靜子手上看見的硝子壺。

    硝子壺如果是作為茶室的「本體」而存在的話，以內畫形式繪製於壺上的紫色櫻花已經近在眼前，那麼，那些橘紅色的火焰又是……

    當鬼火群再一次掠過四面格子拉門時，注視著拉門上若隱若現的赤腹蠑螈圖案，東雲突然懂了。

    或許從外側乍看之下是被正吞噬紫櫻的烈火，像是無庸置疑的地獄之景，但從內側看起來卻變成了正被紫色櫻花環繞、供養著的蠑螈──考慮到紫櫻和蠑螈在這件事中的象徵意義，地獄圖反轉成為渡化的圖畫。

    長年的怨懟在雙方都已非生者的前提下被暫時拋之腦後，雖然無法保證之後被拋下的怨懟是否會產生新的隱憂，但至少當下是沒問題的。畢竟這次茶會的主題已經定下為……

    「是那個吧？應該是那個吧？」

    「比起什麼『春』或『櫻』還要更適合的、不了解詳情的人看了絕對猜不出來的──」

    「……是與妖怪交好的和千家的『和』嗎？」

    「是『和』嗎？真的是『和』嗎？」

    在一片或猶豫或疑惑的七嘴八舌之間，千靜子那突然響起的篤定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突兀了。

    「……也是能用這個字當作主題沒錯呢。」

    按照茶道的規矩，當客人欣賞完茶室中的佈置、也算是入坐之後，接著茶室主人就該來揭開這場茶會的序幕了。

    因為身體已經變成了人偶，再也無法和生而為人時一樣對著客人行跪坐禮，千靜子只能笑著微微點頭示意，出口的話語中卻仍舊能聽得出面對客人的謙敬：

    「歡迎各位來參加本次的茶會，還請各位一定要在離別到來……真正要休息之前玩得盡興。」

    接著千靜子以熟練的動作燃起初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