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世黃昏》一篇相關。快寫完了快寫完了。
 
 
 
狐鳴
 
 
(一)
 
    ──你知道澤取的那個廢棄的「狐鳴舊隧道」嗎?那是最近在網路上的超常現象愛好者間引起熱門討論的怪談話題。
 
    無論是真的有心想要探究背後的真相,又或者是出於一時的好玩與好奇,甚至其中也不乏有許多人云亦云、只是出於「不想被排除在外」的心情附和著的人……無論談論的背後動機為何,形形色色的傳言如同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虛幻與真實也漸漸交雜在一起。
 
    「有聽過澤取的『狐鳴舊隧道』的傳聞嗎?」
 
    又是一個午後,我剛剛踏進隱世堂時,就被正背對著門口佇立在木架前、像是正擦拭著什麼東西的友人這麼笑著問起。這麼說起來,最近進入網路討論區時,似乎也看到了滿多討論「狐鳴舊隧道」傳聞的文章……
 
    「我記得……好像本來就是澤取很有名的靈異景點了,之前也聽說常常有到那裡去探險的人失蹤,就算平安回來也會遇上無法解釋的現象。」
 
    「看見黑影閃過或是幽靈現形都是比較好的狀況了,最差的情況是……聽說幾個月前有一組去夜遊的人,在隧道中發現了屍體。」
 
※  ※  ※
 
    吵吵鬧鬧的夜遊團五人,懷抱著對狐鳴舊隧道的靈異傳聞一探究竟的心情,走入了隧道中。
 
    照亮前方去路的只有其中兩人手上光芒微弱的手電筒,走入看不見盡頭、又被黑暗完全籠罩著的隧道中,隧道外的聲音一瞬間竟然全部都消失了。宛如有個看不見的結界將隧道內外隔成了兩個不同的世界似的,耳中聽不見外部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鄉間夜晚時吵雜的蟲聲也消失的無影無蹤……迴盪在隧道中的,除了五人的腳步聲、談話聲之外,就只有在這種環境下反而顯得突兀的……也不知道是從那裡傳來的滴水聲了。
 
    在這樣的空間中不斷向前走著,就算一開始的情緒是輕鬆的,也被弄得逐漸緊張、不安了起來。不禁讓人開始想像著:前方的隧道盡頭該不會真的存在著人眼無法看見的「什麼」吧?不,說不定也不用等到隧道盡頭了,說不定頭頂上、左右兩旁、身後手電筒的光無法照亮的黑暗中就已經埋伏著「什麼」了。
 
    說不定只是不經意的抬頭就會和什麼東西對上視線,說不定就在好不容易通過隧道鬆口氣轉身時,那個東西就會跳出堵住回程的去路,說不定半路上身邊的友人就會在不知不覺中一個一個的消失,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永遠走不出的隧道中面對著周身蠢蠢欲動的黑影……大概也是為了打散這些胡思亂想,同時也想緩和現場的氣氛,走在最前方的那個人忽然以像是開玩笑的語氣說了一句:「說不定滴下的是血呢。」
 
    「不是很常在靈異故事中聽見那種『以為滴下的是水滴,結果伸手一抹才發現滴在臉上的是鮮血』的情節嗎?這種平時不太會有人來的地方又很適合拿來當作自殺的地方,說不定在稍早之前就有人正好來到這裡上吊,而我們剛好從那個人下方經過……從剛才就一直聽到的水滴聲,則是因為上吊自殺而七孔流血的那個人,血液不斷順著吊在空中的屍體滴落的聲音,我們在這條隧道中踩到的水窪中流著的也有可能根本不是水而是血──」
 
    「別再說了啦!如果真的有屍體出現怎麼辦啦!」
 
    說時遲那時快,當最前方那人的手電筒晃了晃再次照向隧道深處的時候,所有人卻在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看見了,幾分鐘前還不在那裡的、也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
 
    ──由半空中垂下的蒼白雙腳。
 
    順著那雙腳向上看去,是一具穿著輕飄飄的白衣,搖搖晃晃、雙眼緊閉的女性屍體。鮮紅的血液不斷地滲出、從女屍身上流下,滴滴答答地流到了地上,形成了小小的鮮血的水窪……就和方才傳入每個人耳中的那些玩笑話如出一轍。
 
    所有人都被這突然發生的變故嚇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才有一個人回過神來,喃喃自語地說著:「這應該要報警吧。」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具閉緊雙眼的女屍……
 
    突然睜開了雙眼。
 
    混濁的眼珠像是凝視著面前的夜遊團五人,又像是在看著五人身後的「什麼」似的。事發至此,五人驚慌失措地沿着來時的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隧道,沒有人有心思在逃亡的途中回頭,每個人都害怕一回頭就看見飄在自己身後的女屍,轉過頭就和貼在自己背後的女屍對上眼……直到和隧道拉開一大段距離時,才驚魂未定地互相討論起來:
 
    「剛剛那個……就是傳說中會在隧道中出現的幽靈嗎?」
 
    「我聽說的幽靈可是一對在這條隧道中失蹤、只是喜歡捉弄路過行人的兄妹啊,剛剛那個……也太不妙了吧?」
 
    「那個睜眼到底是不是我們看錯啊?從來都沒聽說過有這樣的傳聞啊──」
 
    「不過有時聽說屍體也會因為一些化學作用而發生動起來的現象啊,如果真的是某人死在那裡的話,不通知警察來也不太好吧?」
 
    「那麼,就等到天亮時,再帶著更多人回去看看,如何?」
 
    「……」
 
    原先故事到了這裡,應該只是個普通的靈異故事罷了;假設五人再度重回隧道中發現了上吊身亡的遺體,也只是將原先的靈異故事導向了悲哀感傷的方向。
 
    ……日子一久,在口耳相傳間漸漸改變樣貌的故事,也會成為狐鳴舊隧道那些形形色色傳言中的一條,出於某些悲哀的緣由而選擇結束生命的那名女性也形同是在人們的講述中,以這樣的形式繼續「活下去」,本來應該是這樣的才對。然而──
 
    的確發現了某人的遺體,然而──
 
    出現在重新走入隧道的眾人眼前的,並非是五人最先看到的上吊女屍,而是整整六大袋的,某人被肢解後缺了頭的身體。
 
    眾人很快的報了警,警方也在一個小時之內趕到了現場。卻直到今日都還沒有查出隧道中支離破碎的被害者的身份,也從來都沒有找到過缺少的的頭顱,還有……犯下案件的兇手究竟是誰?
 
    目前稱得上是被害者身份線索的,也只有被害者左手手背上的狐狸和赤色稻穗的刺青,還有手臂以及小腿上那些似乎是長期受虐累積下來的大片瘀痕。
 
    儘管無法得知長相,有了這些特徵應該能很快知道被害者是誰,說不定還曾經有傷害的備案或醫療紀錄──警方原先似乎也是這麼認定的,卻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死者的親友前來指認。
 
    也因此整件事從原先的夜遊怪談轉變為近年來的重大未解懸案之一……這就是我知道的事了。也幸虧我不久前才在網路上看了一篇整理狐鳴舊隧道怪談與案件的文章,在友人問起時才能一下子口若懸河的回應這麼多。
 
    聽著我說完了整個怪談案件,友人卻笑著搖搖頭。
 
※  ※  ※
 
    「那都是比較久以前的故事了……你沒有聽說嗎?最近負責那起案件的兩位刑警在重回狐鳴舊隧道尋找線索時,好像在隧道後段破損的牆面中發現了『奇怪的石地藏』。」
 
    「要說奇怪的石地藏……是像無頭地藏那樣嗎?」
 
    「不,不只是頭部,石地藏的其他身體部位,包括手中拿著的禪杖都完好無缺。之所以會說是『詭異的石地藏』,是因為在隧道中發現的石地藏『長著狐狸頭』啊。而且──」
 
    「狐地藏」,被給予了這樣的名諱的那個,在那條隧道中並不只一尊。
 
    數以千計……甚至是萬計的狐地藏密密麻麻地填充在了隧道雙側牆面與牆面間的空洞中。本來這樣就已經是足以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壯觀了,更何況是… 所有狐地藏的臉都朝向著同一個方向。
 
    其中一位刑警意識到了眼前所有狐地藏的視線,其實全都對著發現被害者遺體的地方,那時的他內心不經意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那不就像是……至始至終都在注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嗎?
 
    明明是在炎熱的天氣中進入隧道中的,也並非是孤身一人,那位刑警卻瞬間感覺到一陣涼意竄上背脊。
 
※  ※  ※
 
    友人說到這裡,像是賣著什麼關子的刻意頓了一頓。說起來也真可笑,我在故事乍然而止的那一剎那間,竟然也隱約感覺到了那陣竄上背脊的涼意。
 
    但那並非是因為友人口中的故事有多可怕。作為古物店「隱世堂」,目前存在於這間店中的古物……哪怕是木架角落的一面有著四道裂痕的小圓銅鏡、金漆已經大部分脫落的香爐、或是看起來沒什麼起眼之處還有著好幾個缺口的天目茶碗,背後都有著遠比人的一生還要精彩上不知道多少倍的故事。比起今天的故事還要恐怖上不知道多少倍的怪談軼聞我過去也已經聽過不少了,但真正會讓我感受到那陣涼意的原因則是──
 
    或許是因著渡鳥神社中神明的保佑,過去來到這間店裡的古物縱使帶有著再令人畏懼的怪異傳聞,只要踏過了店門都像是被加上了什麼制約似的。雖然偶爾會發出古怪的聲音或隨意移動位置,卻從以前到現在都與作為店主的友人相安無事。然而……
 
    這種感覺是從何而來?
 
    這種……彷彿被某種存在緊盯著的強烈壓迫感。偏偏一時之間又無法判斷出從何而來,是因為友人這次終於接收到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詛咒物品」了嗎?
 
    但友人又像是對這種壓迫感毫無所覺,只是自顧自地佇立在木架前──也不知道在忙著什麼事。正當我這麼想著,也對於當下的異狀有些埋怨時,友人似乎終於結束了手邊的工作,稍稍在架子前側過了身……
 
    ──不妙!果然真的很不妙!
 
    先不論究竟那個是不是那種強烈壓迫感的來源……就算不是好了正因為才聽友人提起了到狐鳴舊隧道中去進行搜查的刑警的事,就算眼前的東西披著到處都能夠看見的紅色斗篷、瞇起眼笑著的表情也能稱得上是「和藹可親」,在這種時間點出現了卻只是帶來不安和不詳之感的──
 
    「你從那裡弄來那種東西的啊?那個該不會就是……」
 
    擺在友人身前架子上的、友人直到方才為止都像是在為某人淨身一般仔細擦拭著的,再怎麼看都是──那個所謂的「狐地藏」。
 
    相對於我的神色大變,友人高高興興地笑著回答了──他當然高興,畢竟自從上次買來至始至終沒有任何動靜的那批陶器之後,店裡也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出現新的「怪談古物真品」;也難怪他會那麼小心翼翼的擦拭,畢竟除了是「真品」之外更是「珍品」,和其他古物截然不同的是,「狐地藏」的怪談尚未完結,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就又會有更新的進展,而且……友人不也是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夠親身參與這些怪談事件嗎?
 
    雖然能夠了解友人的動機,然而,在最初的驚訝和驚恐過後,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非常的火大──尤其是聽見友人那麼回應了之後:
 
    「這個啊,也算是我撿來的吧?嗯對,是不久前在澤取的某條隧道中撿來的,要搬來這裡也費了我一番功夫呢。」
 
    「你不要再亂撿東西了啦!」
 
※  ※  ※
 
(二)
 
    狐鳴舊隧道的異常……那並非只是最近這幾年中才出現的都市傳說,而是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流傳下來,也被紀載在澤取地方誌的中鄉野奇譚。
 
    和現在唯一不同的一點也只有──當時的狐鳴舊隧道只是位於當地人交通要道上的一個山洞而已。
 
    ……雖然說是「交通要道」,然而卻不論是當地人或外地人都對這個山洞深感恐懼。就算是在白日中,越是往山洞深處走去就越發的伸手不見五指,又由於這是連接山洞另一邊的狐鳴村的唯一道路,還是只能咬著牙,提著點亮的紙燈籠在黑暗中前行。
 
    在黑暗中亮起的微弱光芒卻阻止不了在山洞中襲擊人們的「異常」。
 
    自古以來已經有許許多多的人在山洞中遭遇「神隱」。有時是走在前方的同伴手中的燈籠突然被吹熄了,人也隨之從山洞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有時是明明走入了山洞的人,卻從來都沒有被人看見走出過……
 
    行商人、獵人、遭遇村八分的罪犯之子、只是為了撿球而進入山洞中的小女孩、結束表演的猿飼……時間點最接近現代的,則是一位居住在澤取當地的神像雕刻師「石良」。
 
    神像雕刻師「石良」在地方誌中也占了一部分的篇幅。
 
    據說當時澤取的神像幾乎都是經由他之手雕刻出的,也據說那位雕刻師有某種神奇的能力,以及神乎其技的雕刻技術,就算是不願意、或者力量微弱到無法在人前現形的神祇,他也能精確地雕刻出樣貌;對於已經忘卻自己長相的神祇,他也能重新賦予祂們一張滿意的臉。
 
    「好像也是因為這樣的緣由,『石良的神像』才會成為澤取當地的特產之一啊,而且那些神像不論真假好像全部都有著奇怪的故事。還有啊,關於澤取特產之二的『狐鳴燈籠』──」
 
    已經是起源不可考的傳聞了。
 
    據說如果想要迴避山洞中的怪異平安走出那片黑暗,必須要在紙燈籠上畫上被盤成圓形的赤色稻穗圍繞著的狐狸的圖樣,如此一來就能確保紙燈籠在山洞中無論停留了多久都不會熄滅……所以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是澤取的……特別是在那個山洞對面的狐鳴村的居民,家裡一定都有一盞像是那樣的燈籠──也就是「狐鳴燈籠」。
 
    即使是在改建為裝設了電燈的隧道後,狐鳴燈籠依舊以當地手工藝品的形式流傳了下來,甚至在當地還有專門製作的燈籠師。
 
    雖然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超自然力量在作用,但是根據地方誌中的記載,自從狐鳴燈籠出現後在山洞中遭遇「神隱」的人數也真的急遽的減少了……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改建後再也沒有人會提著狐鳴燈籠走入隧道中了,怪異之事又逐漸多了起來。
 
    就算如今狐鳴村已經遭到廢村,狐鳴舊隧道曾經的交通要道功能業已被更新更大的新隧道取代……那些怪異事件經由網路的傳播,儼然從古舊的鄉野奇譚脫胎換骨成為新一代的都市傳說。
 
    至今在某個大型留言版中還留有網友們繪聲繪影的討論著──在隧道中遇見什麼怪異的過程。像是開車經過或夜遊試膽途中看到了什麼讓人恐懼的東西、幽靈或妖怪,夜遊途中發現了什麼異狀,一個極其細微的「不和諧」就可以不間斷地討論上好幾天……
 
    ──你知道嗎?我上次夜遊時也曾經看見一對看起來應該不到十歲的男孩女孩手牽著手走入那條隧道,但是卻一直沒有看見那兩個孩子走出隧道呢。
 
    ──好像在這之前就已經有不少人看過那兩個孩子,也有人擔心會不會是在隧道中遇上了什麼危險而報了警,但是聽說警方在搜索過那條隧道後,別說是「人」了,卻連一片衣服的碎片都找不到呢。
 
    ──狐鳴村廢村之後,那條隧道的盡頭也已經被石堆封起來了呀……那兩個孩子又會跑到哪裡去呢?
 
    ──那還用說嗎……聽說後來好像還有不少人曾經在隧道中遇見那兩個的孩子呢,並不是跑到哪裡去了,那兩個孩子從始至終都一直留在隧道中啊。
 
    ──能夠做到這樣,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吧?就是那兩個孩子已經不能算是活著的人了。要說是幽靈也好是妖怪也好,總而言之就是那個……「非人」吧。
 
    每個人、連真實的樣貌都不知道的每個人,都用一種彷彿親身參與其中卻又事不關己的口吻在討論著。
 
    至於再更後來……甚至還有人翻出了當地的社會新聞剪報,比對新聞中的照片以及網友們的描述,最終推論出那兩個孩子就是在那起家暴案例中被虐待到遍體鱗傷,送醫後還是不治身亡的兩位當事人,在那陣子還引起了上百位網友們自發性地來到狐鳴舊隧道獻花祭弔的事,直到今天都還是時不時會被拿出來回味的話題。
 
※  ※  ※
 
    「我在幾個月前就和一位客人聊過這些事了。」友人笑著說。
 
    友人店中的客人可說是各種想得到的應有盡有,從民俗學者、陶藝家、古董鑑定師……甚至還有法醫或刑警之類的。
 
    根據友人所說,那是因為過去曾經有和兇殺案扯上關係的古物被賣到了這家店中的緣故;又據說那位刑警因為每次都能在這間店裡找到破案靈感,從此之後就成了這家店的客人之一,每每辦案遇到瓶頸時就會到隱世堂中,和架子上那些像是在詛咒著人的市松人偶們大眼瞪小眼渡過一個下午。
 
    ──身在這間店裡的,盡是一些怪人。
 
    不過友人平時還是會和一些相對不那麼怪的客人做起比較正常的生意。而會談起「狐鳴舊隧道」之事,也純粹只是因為當天來到店中的那位收藏家帶來的古物,是「石良的神像」而已。
 
    雖然那尊「石良的神像」最後被發現不過是製作的極為精巧的贗品,聽過了那些奇異的怪談之後,友人他──
 
    「我突然很想要一尊神像的真品,就算找不到滿意的收購品,如果能夠在店裡擺上狐鳴燈籠好像也不錯,所以就臨時買了車票過去了。」
 
    「難怪那幾天這裡臨時公休了,你都不會事先通知一下的嗎?」那時的我還以為友人是又像之前一樣臨時住進了醫院,還擔心了好幾天,「那麼這又和這尊狐地藏有什麼關係呢?還有啊……」
 
    你現在到底想做什麼啊?和友人聊得越多,就越是看傻了眼。畢竟就算再怎麼覺得這尊狐地藏不詳,友人方才也說了他「要搬來這裡也費了我一番功夫」。
 
    ……對於健康情形不怎麼好的友人來說,無論多辛苦、千里迢迢都要帶回來的「珍品」,友人依照往例應該會把它擺在店裡最明顯的地方,恨不得能向每位客人都炫耀上一番才是。
 
    細心的擦拭完畢後卻裝進了箱子裡,還用布包了起來。簡直就像是要帶著出遠門似的。
 
    友人沒有正面回應,只是稍微收起了笑容,輕輕扔下了更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
 
    「我在澤取的時候,曾經跟著一個五個人的夜遊團一起到了狐鳴舊隧道。然後是──」
 
    「我那時候『什麼都沒有看見』。」
 
※  ※  ※
 
(三)
 
    我好像在不久之前也提起過吧?因為心裡有時會感到強烈的不安,就像是在預感著未來的某一天會發生的事,每隔幾個月我就會強拉著友人到這座鎮上的渡鳥神社去參拜,祈求神明保護。
 
    雖然持續做著那樣的舉動,曾經有一段時間,每當結束參拜後和友人並肩步下神社的階梯時,會不禁質疑起:在這座神社裡真的住著「神明」嗎?
 
    其他神社多多少少都會有個一兩則神明現身在人們面前的故事,但卻從來沒有聽過渡鳥神社中曾經發生這樣的事。就連外表長相都不知道,唯一確定的只有名字,以及從神社中的供品推測出來的──
 
    ──那位神祇,很喜歡紅葉和各式各樣的書籍。
 
    似乎也是在某次結束參拜時忍不住對友人提起了這件事,卻在通過鳥居前,坐在一旁楓樹下拿著一疊稿紙正塗塗寫寫著的男子卻先抬起頭來。給出了問題的回應:
 
    「那傢伙很常出現在人前啊,只是那傢伙不說的話沒人看得出來是那種身份啊……這也沒辦法,那傢伙就是喜歡那樣的外表和穿著。」
 
    也聽不出那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這麼覺得。但是原先面無表情的男子在提到他口中的「那傢伙」時,臉上卻浮現出了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溫柔的微笑。
 
    「不過那傢伙的力量的確是無庸置疑的強大,只要誠心祈求的話、是出於善意的願望的話,那傢伙絕對會幫你實現。」
 
    ……真是,怪人。
 
    而且好像是連在店裡見慣了各種奇怪客人的友人都由衷認定是「怪人」的程度。我們一開始都以為會說出那種話的的男子應該就是這間神社的神主,直到後來見到渡鳥神社的「正牌」神主後才恍然大悟:那天見到的男子……大概真的只是一個正好閒晃到神社來的「怪人」而已。
 
    不過這間神社的神主也好不到那裡去就是了。
 
    這間神社的神主……是位穿著一身白練色和服、但卻罩著一件蘇芳色半纏,臉上戴著白兔的紙面具的少年,看起來只是個孩子的體型,身上的氣息卻有種說不出的成熟。如果只是這樣或許還沒辦法稱得上是「怪人」,然而這名神主卻說出了和那天的男子不相上下的奇怪異之言:
 
    「如果是要消災解厄的話,請儘管包在我們身上吶。這裡的神明可是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做著『消災解厄』的事……嗯……或者該說是比起『祓除』更像是……『壓制』吧?」
 
    ──這個不確定的語氣是怎麼一回事啊?
 
    「除了神明大人的『心』動搖的時候,不然一般是不會有失敗的情況吶,從以前到現在那樣的情況也只發生過三次而已,所以不需要擔心的。總而言之啊,如果遇上了什麼『不太妙』的物品,或是什麼『好像有點糟』的狀況,還請盡量交給我們處理吶。」
 
    ──如果不是因為說著這番話的人站在神社的拜殿前方,穿著打扮也還滿有模有樣的,真的就要誤以為這是那裡來的可疑推銷員了。
 
    不過,雖然神主是「那個樣子」,閒來無事晃到神社來的人是「那個樣子」,好像就連供奉的神明也都是「那個樣子」……但能夠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中保持無事發生,說不定也真的是出於那位力量強大的神明的保佑。
 
    哪怕在那之前從來就沒有過任何信仰,只要一瞬間有過那樣的念頭,和從未謀面的神祇之間的聯繫就已經結下了,並且會一直延續下去。
 
    因此我才每隔個幾個月都會拉著意興闌珊的友人到神社那裡去,向賽錢箱投下五元硬幣後,雙手合十地一起祈求著「但願未來無論遇到任何事都能平安度過」。
 
    還有,也正是因為知道友人的身體狀況,我同時也會偷偷的向神明大人請求著──「還請保佑我身邊這個美妙的傻子,在未來的每一天都不必為了這個世間的惡意煩心」。從始至終,這大概也是只有神明大人和我知道的心意吧。
 
    因此──察覺到帶回來的狐地藏「有問題」時,友人在長期潛移默化下的第一個想法也是:不如就帶到渡鳥神社那裡去看看吧。
 
    然後真的這麼做了之後,神社的人笑著給出的回覆則是:
 
    「要解決這件事的話……不是很明顯了嗎?對方一直要你回到那裡去吶。」
 
※  ※  ※
 
    「說到底還不就是因為你亂撿東西回來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一直這麼做的話,有一天演變嚴重到無法收拾的後果,我看你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是是是,大姐。」
 
    又來了。
 
    為什麼每次聽到那麼過份的話還是能笑著帶過呢?真不知道到底是心胸寬大還是什麼都沒在思考。無論如何,這一次和友人一起走出神社的我,還是照常的變得連道歉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然而,心裡還是有些過意不去,也擔心友人會在歸還狐地藏的過程中遭遇到什麼危險,我還是向友人提出了同行的要求。
 
    向神主求助的過程中始終表現的平平淡淡的友人,反而是為了這件事感到驚訝,這好像也是從小到大我第一次看見他瞪大了眼。
 
    「我能夠說『因為可能會遇到危險所以不行』嗎?」
 
    「沒有『不行』的選項!而且我總覺得你解決了這件事後,到時候還是會亂撿什麼東西回來,如果到時候連我都被波及到怎麼辦?所以我要跟著你去,好好看著你。」
 
    ……硬是把自己會覺得擔心、不安的那些話吞下了。
 
    在走出店門前卻習慣性地繞了回來。總覺得沒做這件事的話就會產生嚴重的後果,就算只是心裡安慰也好,多加了一句:
 
    「對了,記得該帶的藥物都要帶齊啊,畢竟萬一到時候出了什麼事,我一個人可是沒辦法把你扛出隧道的。」
 
    「是是,不只帶齊還會隨身攜帶的,大姐。」
 
    事情就這麼在不由分說中敲定了。
 
    表面上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慌亂表現的友人,內心似乎其實並沒有那麼鎮定的樣子。所以才會在從神社離開後馬上就訂了往澤取的車票……這趟臨時決定的兩個人的小小的「旅行」,時間就定在後天。
 
    接著──
 
    我陪著友人一起到神社去時還不清楚在友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頂多只從友人和神主的談話中知道了「友人似乎是自從把狐地藏帶回店裡去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反覆地做著奇怪的夢」;直到「旅行」當天在去程的火車上時才有機會從友人口中聽見事情經過。
 
    「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啊,上次在店裡是說到我在澤取時曾經和一個夜遊團一起到狐鳴舊隧道去的事嗎?不過從那裡開始──」友人苦笑了一下,「其實直到現在我也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就依照發生的順序,來說說我知道的事吧。」
 
※  ※  ※
 
    於是在接下來的旅程中,我一面吃著從車站小賣店買來的便當,一面聽友人說著這一次發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不清不楚又莫名其妙的經歷。
 
    「莫名其妙」──用友人的角度來看,這個詞用得一點都沒錯。畢竟友人雖然也算是那些傳言的當事人之一,卻可以說是從頭到尾都沒進入狀況。
 
    友人的說法和網路上能夠找到的那些都市傳說幾乎如出一轍,最大的不同之處則在於,在他的版本中進入隧道的,一直都是六個人。
 
    當時,因為與客人的一番閒聊而踏上尋找神像與燈籠之旅的友人,在澤取當地的古物市集以及古玩店中一直都沒找到喜歡到想要搬回店裡的神像,反倒是已經買好了順眼的狐鳴燈籠。雖然尚有不盡滿意之處,但也可以說這趟旅程的目的在友人到達當地後半天內業已完成。
 
    會前往狐鳴舊隧道一探究竟本來就不在友人的計畫中。根據友人的說法,他那時原本只是想著「反正還剩下這麼多時間,乾脆再去市集看看有沒有什麼有趣的古董好了」,正在古物市集中漫無目的地閒逛著時,才剛好聽見了前面的一行五人討論著要到狐鳴舊隧道去夜遊的事。
 
    從他們的對話聽來,其中的一位男子似乎就是他們之中的「團長」,這一次帶著自己的女朋友來參與狐鳴舊隧道的夜遊。而其餘三人則是男子透過網路招募到的夜遊團成員。
 
    被他們的對話勾起了興致的友人於是主動和五人說了話,也順利地加入了夜遊團……在夜晚來到時一起走入了狐鳴舊隧道。因為想起了在店中聽過的內容,友人點起了手中的狐鳴燈籠,跟在隊伍的最後一起走著,聽著前面的五人打打鬧鬧。然後──
 
    就像友人稍早前說過的那樣,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就在所有人臉色發白驚聲尖叫往回跑的當下,友人在那片漆黑中什麼都沒有看見……沒有幽靈或會睜眼的女屍,甚至連上吊用的繩子或是什麼可疑的影子等等都沒看見。也對其他人的舉動摸不著頭緒,單純只是其他人跑了就跟著一起跑,直到出了隧道口後才從其他人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勉強拼湊出他們看見了「什麼」。
 
    用「死裡逃生」似乎太言過其實了……但在不知不覺中完美的避開了什麼災禍和惡意的友人,卻不甘心就這麼回去了。「哪怕只有一眼也想親自看見」,懷抱著這樣的想法,友人於是惟恐情況還不夠混亂的,在所有人都還驚魂未定時提出了那句:
 
    「那麼,就等到天亮時,再帶著更多人回去看看,如何?」
 
    除此之外後來也多次回到發現了屍體的狐鳴舊隧道去探查,去的次數多到還曾經一度被警方當成什麼可疑人物。不過友人的「努力」也算是有了「回報」,因為當刑警在隧道牆面中發現了那些狐地藏時,友人──正好也在現場。
 
    雖然不曉得確切的原因為何,友人說當時的他腦海中,突然有一個聲音閃過,說著:「就是這個了,這就是我想要的……石良的神像。」
 
    還是沒什麼進入狀況的友人,就這麼趁著兩位刑警不注意時,將最靠近自己的那尊狐地藏悄悄搬走了。
 
    ……
 
    「不過把那尊狐地藏搬回來之後,我在這幾天中啊……一直都在做著很奇怪的夢,也睡得不太好,如果沒發生這些事的話就能留下來了,真可惜啊。」
 
    ──你還沒放棄啊。
 
    根據友人的說法,從將狐地藏帶回來的那一天開始,他就一直做著在狐鳴舊隧道中行走著的夢。就和那一天的經驗類似,不同的是,現實中前往隧道夜遊的友人手上拿著點亮的狐鳴燈籠,而且身邊還有好幾個人,但友人在夢中卻是在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漆黑中,獨自一人前進。
 
    友人在夢境中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隧道的深處有著「什麼」正等待著自己,也像是被吸引了似的不斷往隧道的深處走去。漸漸的眼睛適應了那片黑暗後,反而能看見一點東西。友人在夢中突然意識到,那一天走過的隧道兩旁,其實全都刻著一模一樣的徽記──彷彿在標示著這是誰的住所一般的,狐狸與赤色稻穗的圖樣遍布在隧道中的各處,在黑暗中似乎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友人在夢境中辨認出那些圖樣的同時,隧道盡頭的黑暗中也出現了「什麼東西」,「那一定就是吸引著我一直往隧道深處走去的東西」──友人是這麼說的,卻就在他想走得更近一點,好好看清那個東西的時候。夢中的他就和夜遊的那天中一樣,忽地轉過身朝著來時的隧道口拔腿狂奔了起來。
 
    當然,友人就算是在夢境中依然還是「什麼都看不見」。但卻在衝出隧道口一段距離時,回頭往隧道中望了一眼。就在那時,友人在夢中終於清楚看見了……
 
    佇立在狐鳴舊隧道黑暗中的存在。
 
    是作著僧人打扮……卻長著狐狸頭的「非人」。而且根據友人所述,他在夢境中的隧道中看見的還不只一位。
 
※  ※  ※
 
    「是脖子以下打扮得像是修行僧,脖子以上卻長著狐狸頭的……不是人的存在。」
 
    「我明明看不懂祂們臉上的表情,但是卻能感覺得出祂們站在那裡……大概是在等我,只是是在等著我帶著這尊狐地藏回去呢?還是有其他目的?這我就不知道了。」
 
    友人說到這裡時,火車剛好到了站,這個話題也就暫時乍然而止。
 
    只是抱著裝有狐地藏的木箱下了車的友人,似乎也在講述的過程中發現了什麼疑點,難得變得不發一語地思索了起來。
 
    我倒是沒有從友人的描述中聽出任何的怪異之處,反而是在走出車站後,在出發前曾經感受到的不安以及憂慮之感,才又漸漸被眼前所見的事物勾了起來。
 
    即使搭乘的是第一班發往澤取的火車,也在正午左右就抵達了,或許是因為快要下雨的緣故,濃厚的雲層完全遮去了日光。
 
    明明是在白天中,頭頂上所見的天空簡直就像是快要入夜了一般。而在這之前已經聽了太多關於「澤取」這個地方怪談的我,那時心裡一閃而過的想法卻是:
 
    ──這會不會是當地的什麼「存在」在警告著即將前往狐鳴舊隧道的我們「要小心」,不要成為下一個消失在隧道中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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