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行奇幻空談

天邪鬼

    「因為我是天邪鬼嘛。」

    和我一起長大的友人總是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就是這句話——這並不是上了中學後就罹患深度中二病的他在為自己塑造的超常形象，而是友人從很小的時候就學起來並沿用到現在的說法。

※  ※  ※

    我記得「天邪鬼」這個詞最一開始好像是出現在小時候的友人父親的葬禮上。那時在一片哀悼聲之中，陪伴在自己母親身邊的友人突然開始邊拍著手邊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而對於投來探究眼神的親戚們，友人的母親則是慌慌張張的給出了這樣的回應：

    「沒事，這孩子的個性就是喜歡和大家唱反調，現在大概也是看到所有人都在哭泣，才覺得有趣的笑了起來吧。」

    畢竟也了解小孩子總是有不懂事的時候，友人的親戚們似乎很快就接受了友人母親給出的解釋。

    當時被家人帶來為友人的父親上香致意的我，也很剛好聽見了從友人的某位親戚口中說出的那一句：「是這樣嗎？那麼可真是個『天邪鬼』呢……家裡的支柱走了，妳一個人要帶大這樣的孩子很不容易吧？」

    看著友人的母親帶著難過中又帶點尷尬的笑容，和親戚客套著「沒事的，再怎麼辛苦都是我作為母親的義務」「沒事的，我娘家那裡也說了願意幫助我」，那時的我心裡卻只覺得……什麼嘛，如果「天邪鬼」就是指那種東存在的話，那麼友人那位酗酒後在家中樓梯摔倒喪命的父親，不是更像天邪鬼嗎？

    畢竟那位父親更喜歡唱反調的樣子。每次喝了酒之後追打著友人母子時，無論有多少街坊鄰居來勸說過，他都還是繼續落下拳頭不是嗎？

    我不知道友人那些只在葬禮上出現過的親戚們知不知道那位父親早早就變成了「天邪鬼」的事。

    但正是因為清楚這一點，我認為友人的表現並不能說是唱反調。之所以突然邊拍著手邊笑了起來，大概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認知到那個折磨他們母子的「天邪鬼」以後真的不會再出現了——因而發自內心的感到喜悅，那些全都是高興和解脫的表現。

    這怎麼想……都沒辦法被稱作是……「天邪鬼」吧？

    不只是在那天的喪禮上。在那之前的友人、在我印象中的那個孩子……雖然有著彷彿和傳說中的妖怪天邪鬼一樣察覺他人心裡在想什麼的能力，但我覺得那只是友人需要在那種父親手下求生才練出來的能力。

    友人才不會和傳說中的天邪鬼一樣，一得知了人的內心想法後就拿來惡作劇，反而能因此更溫柔的照顧到對方的身心。

    那明明是個溫柔的孩子啊……明明應該是這樣的才對啊？

※  ※  ※

    不要用「天邪鬼」這樣的說法來誤解他啊——在我的印象裡，當年在葬禮上的我似乎也試著就這一點向身邊的大人解釋，但好像因為年紀太小，最後大人們都不怎麼相信的樣子。

    而友人卻在那一天，學到了「天邪鬼」這個詞代表的意思後，就這麼從此當成口頭禪掛在嘴邊，一掛就是十幾年。

    「因為我是天邪鬼嘛。」

    小學、中學……直到我們兩人都進入高中後，這句話又被友人賦予了「機能性」，被他當成一種擺脫自己不想做之事的藉口，在各式各樣的場合被提出。

    像是在班級會議上，眼看著就要被推上自己不想要的幹部一職時，他就會突然一拍桌子，迅速站起來：「因為我是天邪鬼嘛……我在第一次自我介紹時就說過了吧？所以有多少人贊成都沒用，請恕我拒絕！」

    不過，據我所知，當再一次開啟討論後，無論過了多久還是選不出適當的人選時，友人還是會勉為其難的接下那個職位就是了。

    自從那場葬禮後就漸漸變得喜歡一個人獨處的他，被班上的其他人強硬勸說加入團體活動時，出口的次數更是已經到了其他人已經倒背如流的程度：「因為我是天邪鬼嘛……所以請恕我拒絕！不過畢竟還是同個班級的同學嘛，如果你們遇到了什麼困難的話，我大概還是會幫一下的……嗯，因為我是天邪鬼嘛，所以只是『可能』喔。」

    儘管嘴上那麼說著，但當之後同學真的遇到困難時，我發現他沒猶豫多久還是會出手幫忙解決。

    也正是因此，就算友人進入高中後算起來已經不知道拒絕過多少次班上同學提出來的要求，我發現他在班上的人緣卻沒有我想像中的差勁。反而因為他那種彷彿要和所有人唱反調似的形象以及反差似的後續舉動，還在女生間有了不少愛慕者的樣子。

    當然，因為怕依照友人的個性，直接提出的話可能會落得被狠狠拒絕的下場，我和友人還在高中裡時從來沒有女孩子向友人告白過。倒是我注意到每當友人又在班會上拒絕了同學的什麼要求時，那一節下課一定會有群女孩子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著：

    「因為他是天邪鬼大人嘛！」

    「真不愧是天邪鬼大人，還是一如以往的帥氣！」

    「天邪鬼大人」——我也是直到那個時候才發現，班上的女孩子原來還為友人取了那樣的綽號。

※  ※  ※

    「因為我是天邪鬼嘛。」

    畢竟都有了這句話作為口頭禪，在升學意願上和母親師長起衝突後，依舊我行我素地填下自己想要的結果，對友人來說也是很正常的事。

    會不顧身邊大部分人都說「危險」的聲音，執意加入大學中只有寥寥幾名社員的登山社，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在其他社團的人一片看衰的聲浪中，以看似掛名的副社長的身份，不著痕跡地幫著社長將原先搖搖欲墜的登山社扶植著校內第一大社的事更是——等等，那應該已經無法以區區「天邪鬼」一詞來概括稱之了。

    可是就在那次只有我和友人兩人的攀登行動中……我反而有點希望這樣的友人，能夠稍微順應著其他人的想法來做了。

    當時的情況是，友人似乎在上攀過程中不小心踩空了一塊岩石，手上抓著的岩塊又不知怎麼的崩落，於是就這麼掉了下去——連帶著和友人以一條保定繩連接著的我也一起被扯了下去。

    我還以為會這樣直直地落到崖底變成一堆不成人形的肉塊，幸運的是墜崖過程中，保定繩掛到了崖上的某塊大石頭上，這才讓我有了喘息的空間。

    費盡千辛萬苦，我好不容易才藉著一旁岩石上的幾處支點讓自己爬上那塊石頭。

    接著就是努力的拉繩子想把友人拉上來了……但卻立刻發現自己沒有足夠的力氣。友人剩下的體力也沒辦法讓他靠著自己的力量爬上來，再加上那裡根本沒有任何能固定繩子的地方，照這樣下去的話——

    「你又會被我拉下去的。」

    和我以前在某些登山電影中看見的某些情節類似的，友人沒過多久就想到了和劇中人物一樣的解法，他從登山服的口袋中……很快掏出了小刀，準備割斷繩子。

    當時的我見狀只能拼命拉著那條繩子，大聲呼喊著勸說友人不要做傻事，當時的我真的很希望——就算只有這一次也好，友人那句用來擺脫自己不想做之事的口頭禪不會在耳邊響起。我們再想想、一定有什麼方法的，可是——

    友人仰起臉，對著我微笑了。

    「因為我是天邪鬼嘛。所以——」

    我甚至還來不及聽清他的後半句話想說什麼，只是一邊目視著他的身體迅速下落直到完全看不見，一邊尖叫著。

※  ※  ※

    「因為我是天邪鬼嘛。」

    我……後來真的很希望那句話並不單單只是友人的一句口頭禪或是拒絕事情的藉口。

    如果、如果，友人真的是「天邪鬼」，是真正的妖怪的話……是不是就不會那麼輕易的死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