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行奇幻空談

※試寫短篇。對於家鄉之前發生的某件事有感而發，在寫另一篇時突然想到，所以就把那篇丟下先寫這一篇了。

※家鄉的名字和關鍵詞我藏在字裡行間，在這裡就先不點破，看看有沒有人猜得出來。

※與經濟發展相較之下，歷史、文化、回憶也都是重要的。

古物

我才不要你消失，我才不要你們消失。

你們守護了我們、這個地方這麼久，這一次換我們來保護你們了。

我相信古老的建築物會產生靈魂，會產生自我的意識；會寄托著人們的回憶，承載著這個地方的歷史，然後，會寄宿著神明。

如果是歷史近百年的建築物，有許多人旅居過，甚而只是從一旁路過，行人來來往往的建築物群，那麼，裡面不知道又住了多少個神明？

※  ※  ※

大概是自從很久很久以前，從日本人來到這片土地之後，從那個時間點以來，你們就存在了吧。就算日本人離開了，你們也沒有離開，一定一直以來都很努力的守護著這個地方，這片土地吧。

所以這個地方，以及鄰近的同心公園，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才會一直都是綠意盎然充滿生機的景象，就算是在你們全部都被刻意忽略忘卻，被冷眼看待的現在，也一直都是如此吧。

這個地方──整片木造的日式宿舍群，以及前方成片成片碧綠柔軟的草坪，七里香、朱槿雜種的圍牆，連綿的茄苳樹蔭步道，溫柔明亮的日光，風中時常飄散著一股香甜的味道。你們曾經有一段時間接納了許許多多來自異鄉的旅人，曾經養育了多少人，曾經是傳承了多少個世代的回憶。

即使從來都沒有被人們注意到，你們在那段時間常常坐在屋頂上，或者是和避暑的人們一同站在屋簷底下，在宿舍的房間之中，陪伴在行走於茄苳樹下的人們身邊，追著從糖廠出來的小火車追了很遠的一段距離。你看著半透明的大老虎擺動著尾巴在一棟棟的宿舍間靈活地穿梭著，你觀望著一來一往來來去去的人們……無論如何，就這樣面帶微笑的一直觀望著。

直到好久好久以後──不再有人來了。

「那麼，就這樣吧。」

因為你們，因為製糖產業這個地方繁榮了起來，政權轉變，即使這個地方之後隨及沒落，在漫長的時光中也無法再為你們做點什麼，即使逐漸被遺忘了，你們卻也總是這樣笑笑的一句話就帶過了。

伸了個懶腰，繼續一如往常的坐在屋頂上，漫步在樹下。古屋，老樹，以及一直以來沒有改變過的綠地，享受著每一道每一絲溫暖的日光，現在也仍舊是那個樣子的。

你們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的，就算是太過天真善良的想法也好，你們最喜歡這個地方了，所以向來只是一直單純的認為這樣的日子不會結束，僅僅只是如此。

但是──

到了現在，碩果僅存的同伴，也只剩下十一個而已了。或許在不久之後的將來，你們的數目會減到只剩下你一個人而已了，即使變成了那樣，你也還是會繼續努力守護著這個地方吧。因為你最喜歡這個地方了。

在那一天清晨時天才濛濛亮，還來不及看見一向最享受的日光，厚重的烏雲卻聚集了起來，傾盆大雨降下。

你默默地佇立在滂沱的雨勢中，看著陪伴著這片土地長達百年之久的木造日式建築物承受著風雨的摧殘而破敗，一百年、一世紀，忠心地守護著這個地方，現在卻只是無情地成為堆置廢棄物的地方而已。

你知道，偶爾還是有人會到這個地方來，或許是早晨雨後的漫步，又或許是在炎熱的天氣尋尋覓覓一個乘涼的所在，來看看這個地方認識認識存在身邊隨處可見的歷史文化也好。

這樣的地方──就快要消失了。

你看著大火焚燒過這個曾經養活過許多人，遺留了許多人回憶的地方，看著這些建築物發出只有你們聽得見的痛苦哀嚎聲之後慨然倒下，沒有經過妥善管理的古屋成為了巨大的柴堆，火勢漫延而上。然後，留下的只有焦黑的遺跡。

你知道這整片木造的日式宿舍群中，有許多古屋都是因為這樣而消失、被破壞的，其餘的有些也因為年久失修又欠缺修繕管理而緩緩崩解，那個時候一片的宿舍群直到現在，只剩下十一棟了。

這一次又是誰要消失呢？莫名其妙而來的火災，無論是人為蓄意惡意縱火，或是宿舍內的電線老舊而走火，每過個幾年你們之中就一定會有誰消失，你一直看著同樣的事重覆發生著，無法阻止也不知道該如何阻止。

你知道腳下所踏著的這片土地的價值遠遠較你想像的還要高，你知道在某些人的眼中經濟利益永遠比歷史文化和土地的共同回憶要重要得太多太多。你知道有些事物會隨著時間消失──就像是七里香、朱槿雜種的圍牆。你知道有一天，或許不只是這些建築物，就連那些陪伴你已久的老樹都難逃從這片土地上消失的命運。如果這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真正的選擇，你大概也別無他法只能選擇接受吧。

明明知道這件事的，你卻還是在無意中喃喃自語著。

不要倒下，不要消失，不要倒下，不要消失……

如果自己寄宿的古屋就這樣消失了，你就沒有地方可以住了，就必須要從這個地方離開了，就必須消失了……

你還不想就這樣離開，你還不想就這樣消失。你還想看著小火車從糖廠中開出來，沿著鐵路開了很遠很遠，你想再追著那輛小火車；你還想再聞到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甜味，還想靜靜看著人們在生活中經過這裡，即使大部份的人們都只是匆匆路過，有好多景色你都還想再看很久很久──

你還想在這裡再待一段時間。直到自己寄宿的古屋傾倒、消失為止，你絕對不會消失，也絕對不會離開這個地方，因為你最喜歡這個地方了。

你佇立在被火燄焚燒、已經看不出原樣的焦黑廢墟之前，就這樣看了很久很久。

※  ※  ※

那些已經有了百年的歷史與回憶，卻尚未被劃定為古蹟的舊屋，裡面不知道住了多少個神明。如果這個地方被燒掉了，在某一天傾倒了，被破壞掉了，祂們就沒有地方可以住了，只能選擇離開或消失。

不自覺的總會這麼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