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篇完。
※延續上次的《竹籔中》。
※篇名來源是來自日本千葉縣市川市的「八幡不知藪」(不知八幡森),其為當地有名的心靈現象點和迷路點,當地建有不知森神社。另外,似乎也有被稱為八幡不知藪的迷宮遊樂設施。
八幡不知藪
旅人
那是一片傳說中居住著「鬼」,而且只要進入了,就一定會在不知不覺中迷路的竹林。
※ ※ ※
明明以為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或在竹幹上刻下痕跡、或在竹枝上綁上朱紅的布條,沿途做下記號,照理來說應該萬無一失了……當意識到的時候,你卻已經身處在完全沒看過的地方。
就算尋找著路上的記號,想要回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同樣待在這片竹林中的妖怪給捉弄了,那時卻會發現竹幹上的刻痕消失得無影無蹤,被綁在竹枝上的布條也被扯下,隨意地棄置在一旁的泥地上。
接著,你就完全分不出哪一條才是正確的路了。
徹徹底底的迷失了方向。這時一陣風吹來,四周的竹子,竹葉全都颯颯颯地響起來了,雖說時間還不到深夜,甚至未到「這一邊」和「那一邊」界線模糊的黃昏時刻,茂盛生長的綠竹卻幾乎遮蔽了頭頂上的天空。只有幾束朦朧的陽光由枝葉間傾灑而下,然而,仍不足以照亮整片竹林。
無論如何,都要在天黑前離開這片竹林才行──你按捺住因為不安而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的心,努力不去回憶那些恐怖的傳聞,只是一心一意這麼想著。
你急急地在竹林中到處奔走著,踩過乾枯的落葉,跨越橫倒的竹幹,繞過阻礙去路的竹叢,試過任何可能的路徑只求一條出路,最後──
卻全都是徒勞無功。
※ ※ ※
在筋疲力盡,跑也跑不動的情況下,你眼睜睜看著手持生鏽柴刀、身著褪色小紋和服,臉上戴著般若面具的鬼女從竹林的陰影中走出。
那張鮮紅色的面具愈靠愈近,幾乎就要貼在眼前,你反射性的想逃,費盡全身力氣好不容易才向後退了幾步,這時眼角餘光卻瞥見反方向的道路上,迎面走來了頭上長著漆黑的「角」,已然化成鬼的武士。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你這麼大喊著,到最後卻還是腿一軟、攤倒在地,眼看著鬼女和武士都離自己越來越近,暗下來的竹林中柴刀和武士刀反射著朦朧的日光,亮晃晃的格外刺眼,鬼女和武士就那樣,各自高舉起手中的刀──
朝著你揮下了。
僧人
有個宛如蛇類一般的僧人向附近的人們打聽起了那片竹林的事。
※ ※ ※
「師父,您這是何苦呢?」當人們自然而然地這麼勸起的時候,僧人卻只是淡淡地再問起了居住在竹林中的「鬼」的事。
──因思念丈夫而發狂的女子。
──因誤殺妻子而發狂的武士。
其中雖有小小的謬誤,但與事實相差不遠。留著齊肩的白髮,有著一雙蛇眼的僧人在聽完人們的說法後,就此沉默不語。僧人靜靜坐在旅店前的長凳上,凝視著黑魆魆的天空,也不知道心裡是在盤算著什麼。
附近的人們卻談論起了竹林與「鬼」的其他傳言。據說那是一片一旦進入了,就會不知不覺間迷失方向的竹林,當誤入其中的人們為尋找出路四處奔走,終於筋疲力竭時,鬼就會出現。
「那可是『鬼』啊,所以一旦遇上了,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吧?」
儘管傳聞中不是沒有能平安走出那片竹林的人,卻幾乎沒有人遇上了鬼還能全身而退的,但最奇怪的是,就連屍體都找不到。
膽子大一點、為了一探真相而進入竹林的人們,最後只找到了散落在竹林各處,像是骨頭一般的東西,卻也沒有人知道這是否就是那些失蹤的人最後的下場。
於是,就有了「竹林中的鬼會殺害人類,分食人類」如此這般的說法。
※ ※ ※
就算從人們那裡聽來了關於竹林之鬼的眾多傳聞,僧人卻還是在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還沒醒來時,背起行囊、拄著錫杖,動身起程了。
一路上都下著雨,雖說雨勢不大,濕濕冷冷的天氣仍舊教人厭煩,烏雲幾乎遮蔽了整片天空,明明是白日,灰蔭的天色猶如夜晚一般。在這樣的情景中,唯獨錫杖上金色的小環閃閃發亮,在碰撞間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音,特別引人注目。
僧人在那一日,走進了那片竹林。
※ ※ ※
然後──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有居住在那片竹林中的「鬼」傷害人們的消息了。
鬼
藏身在一旁黑暗中的竹林之鬼,目睹了僧人將法器刺入鬼女與武士胸口的那一幕。
他並不是第一次遇見毫不留情地驅逐妖魔鬼怪的人類,在許久之前也曾經與之對峙過,只是後來覺得實在是太麻煩了,所以直到戰鬥結束為止,他都只是在黑暗中,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
「哎呀,又變成這樣了啊。」
嘴上喃喃地這麼說著,事實上卻連一點憐憫同情的感覺都聽不見,畢竟是毫無感情,殘忍暴虐的存在,這樣才對,這樣才是正常的。
不過,面對女子和武士,或許是因為他們是有可能和自己一樣變成「鬼」的同伴,或許是他也了解那種強烈的期盼著能見到某個人的心情,因為這樣的理由,竹林之鬼有那麼一瞬間,倒是有點同情起他們兩人。
所以他才說了真話。
儘管平時總是習慣對人們說謊,偽裝成與普通孩子無異的樣子欺騙人們,居住在竹林中的鬼這一次很難得的,對那名苦苦在這裡等待著丈夫歸來的女子,或是思念妻子而歸來的武士,都沒有說半句假話。
──只是,無論是女子或是武士,從來都不曾相信自己說的話呢。
竹林之鬼就那樣蟄伏在黑暗中,一直回想著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一切,不知不覺間喃喃自語著:
「如果打從一開始就能相信我……認清現實的話,就不會因為怨念而變成『鬼』,最後的下場也不會是這樣了吧?」
※ ※ ※
「話說回來……還真可惜呢。」
直到一段時間後,處理完兩人後事的僧人身影逐漸遠去,他才緩緩起身,一面嘀咕著,一面走回自己那在竹林深處的「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