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行奇幻空談

※祈求台灣平安的祭品，拜託了。

櫻釣

    提著木桶到緊鄰深淵的水潭邊取水時，才不過移開了一下視線而已，再抬起頭時卻看見了水潭中心處的那塊岩石上出現了一名武士的身影。

    真是奇怪呢。明明從裝束打扮看得出來是武士，卻沒有佩刀也沒有束髮，任憑那半長的頭髮披散在肩頭，手上還拿著釣竿呢。

    更讓人感覺古怪的是，我看得很清楚，另一端的釣鉤上掛著的不是像蚯蚓啦、切成小塊的魚肉之類的普通魚餌，那東西的外形……反而像是「花」？

    那是「花」吧？揉揉眼睛再仔細看去，終於能分辨出那是一朵被釣鉤刺穿了花心的櫻花。不過那當然也有可能是和櫻花長得很像的花而已，畢竟我再此之前還沒看過……顏色這麼鮮豔的，紅到像是浸透了鮮血的櫻花。

    雖說之前也聽說過「櫻花樹底下藏有屍體，櫻花就是因為吸收了屍體的血液才會如此紅艷」的怪談，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覺得……那個怪談或許是真的。

    啊啊，要是釣鉤上的花真的是從那樣的櫻花樹上摘來的，那棵櫻樹又位在什麼地方呢？樹下埋著的人又是誰呢？正以編故事的感覺思索著這些問題時，卻突然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總覺得就這麼繼續想下去的話，說不定就會因為好奇心忍不住脫下鞋子走入水潭中，向岩石上的那位武士請教了。這麼一來很有可能就會得到答案沒錯，但我卻隱約感覺到那個答案本身——可能既令人恐懼又讓人心疼。

    因此我最終還是決定不再想了，也不打算去打擾那名不知道是人或非人的武士，只是待在水潭邊靜靜地看著那隻掛著櫻花的釣鉤緩緩垂入水面。然後——

    我終究還是好奇了。

    用一般的魚餌能夠釣到普通的魚，運氣好的話還有可能釣起被稱為「水潭之主」的傳說大魚。那麼，要是將魚餌換成了櫻花的話，又能釣起什麼呢？

    答案很快就出現了。

    沒過多久釣線就有了被輕輕拉扯的反應。我看著武士毫不費力地就將水面下的釣鉤拉了起來，而在水花飛濺下一起被帶上來的還有……那顆大概是成年人的頭骨。

    那本來應該是無論是出現在什麼樣的情境下都會嚇到人的東西，武士的反應卻十分淡漠。他向著釣鉤上的頭骨點頭示意後，就將其從釣鉤上取下了下來，再拋回了水潭之中。

    然後，又把掛著櫻花的釣鉤再度浸入水下。不過眨眼之間，釣線又被扯動。接著——上來的是個和方才相比，小了一點的頭骨。

    武士又帶著淡漠的表情重複了一次和剛才一樣的動作。送走那個頭骨之後，又再度垂下釣鉤，然後——

    被帶上來的只會有頭骨。無論嘗試了多少次，無論重複了多少次，都只會得到一樣的結果。我恍惚間總覺得自己懂了：是因為「死亡」終究只能招來「已死之物」嗎？

    可是儘管武士神態淡漠、還趨近於面無表情，從他固執地重複這一切的舉動看起來，他似乎是想以此招來「存活之物」。

    是不小心地相信了什麼「置之死地而後生」，才將自己困在如此境界嗎？我雖然不太確定這件事，但也是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猛然發現——

    整個水潭中，那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滿滿的都是人的頭骨。黑洞洞的眼窩全數都朝向著武士安座其上的岩石，我甚至有種感覺，要是這些頭骨全都有了軀體，那些骷髏說不定會齊齊向著那塊岩石伸出手。

    或許是想向人求救，或許是因為怨恨而想發下詛咒；或許是為了在沉入潭底之前再觸碰一次，或許是下意識地想在溺亡前抓住某個還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東西。

    無論如何，這些都已經無從得知了。而我現在唯一能確定的也只有……武士在接連垂下櫻花只釣起了頭骨之後，似乎轉移了標的。

    他以優雅的手勢朝著水潭邊的深淵拋下了釣鉤。大概只是期望能透過改變地點看到一些「不太一樣」的結果吧？然而——

    釣線再度被拉動時，這次那仍沉在深淵中的釣鉤，卻把那好好安座在岩石上的武士一起拉了下去。

    要是即時放開釣竿的話，說不定還不至於落得最壞的下場。但就我看見的，武士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放開自己的手。

    到底為什麼呢？到底為什麼呢？直到被完全拉下去的那一刻，臉上甚至還是一改那副淡漠的帶著笑容的。那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想不通。不過，在提著木桶回家的路上，卻突然感受到了一陣強烈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