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貳
曾經在某座大城的某個武家中,作為這一代當家的男子,在整合了全族的意見之後,終於如願以償地將自己一直深愛著的青梅竹馬娶進家門。
兩人婚後的生活也十分幸福,未來還有更多的時間能夠一起攜手歡笑著走過,直到老去……本來應該要是這樣的才對。
男子深愛的女性,卻因為難產而去世了。
而害得她去世的罪魁禍首則因為仍保有一絲生息,被人隨後從女性的腹中搶救了出來。從屍體中出生……那大概也能被稱為所謂的「異常生產」吧?那個孩子終究是活了下來,卻自從出生時就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那是個沒血沒淚的孩子啊。」
「因為異常生產而活下來的那孩子,說不定未來也會變成無情的鬼啊。」
「就算是看見了被他害死的母親,那個孩子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啊。」
--那個孩子,就算是被抱到自己母親的喪禮上時,仍舊沒有哭過。只是張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四周的一切。
那個孩子也是從那個時候,就註定這一生再也無法得到父親的關愛……不,不對,或者應該說是,那名男子抱持的其實是一種又愛又恨的心情呢?
一方面恨著奪去深愛女性生命的那孩子,一方面,卻又因為那個孩子有著兩人的血緣……男子也曾經試過要去「愛」那個孩子。
結果終究還是做不到。
反而在嘗試的過程中更加的意識到那個孩子的異常之處。除了那個孩子從出生開始就沒有哭泣過的這一點之外,那個家族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那個應該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有時會在玩耍時笑著說出一些乍聽之下無心……在當事人耳中卻有些毛骨悚然的話語。
對於因為利益分配而心生不滿,甚至起了殺意的人的人,那個孩子在翻找著桐木箱中的玩具時,曾經不經意地抬起頭來說過:「如果不想被看到不好的東西的話,那就只要深深的埋起來就好了吧?」
對於厭煩其他家人養的貓犬,而正在設法處理的人,那個孩子曾經在院子玩著蹴鞠時說過:「如果討厭的話,那就丟到遠遠的地方就好了吧?」
男子正好在那時從緣廊上經過,也目睹了那個孩子露出燦爛的笑容一面說出那番話,一面使勁將手中的蹴鞠扔出的樣子。滾落至紫藤花架下的蹴鞠,男子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瞬間看成了將其看成了血淋淋的人頭……
實在是太詭異了。
或許是長期都懷抱著那種又恨又愛的情緒,疲憊不堪的心在那一瞬間順應了家族中的流言產生了對應的幻覺吧?畢竟在那個時候,除了還試著去愛那個孩子的男子自己之外,家族中的其他人都是那麼說著的--
「那個孩子是不詳的『鬼子』啊。」
最一開始還不會輕易聽信那個流言的男子,在看見了那樣的幻覺之後,終於開始動搖了。哪怕只有一剎那的信以為真,還是影響了往後的事態發展。
快被自己的心逼瘋的男子,最終還是將那個讓家族中的每個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孩子,從那個家中送走了。
--這也是那個孩子「第一次」被捨棄。
※ ※ ※
那個孩子在自己六歲的那一年,被從自己原先的家中送到了極為遙遠的一個臨山村落中。
被身為自己生父的那個男人硬是拉著手一家找過了一家,最後是由村中一對多次遭逢喪子之痛的老夫婦收養了。老夫婦將那個孩子視如己出的照顧,過沒多久之後,那個孩子也因為感受到了兩人的溫柔,對兩人敞開了心扉,開始以「父親」和「母親」來稱呼他們。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中,三人的生活……該怎麼說呢?
平淡而幸福的,就像是一些常見的御伽話中說的:老公公到山上去砍柴,老婆婆到河邊去洗衣服;老公公到山上去打獵,老婆婆到菜園中去抓菜蟲。只是兩人的身邊也常常能看見那個孩子的身影。
而那個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來到這個村落時領悟了什麼事,從此以後幾乎像是個正常的孩子一樣。儘管還是從來沒有哭過,卻沒有再說過那些詭異的話--
「真是個笨蛋呢。」
然而並不僅僅如此。那個孩子甚至還變成了……更像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和父親母親在一起時的確是幸福快樂的樣子,然而,在與村落中的其他人相處時--
已經不是一般那種因為年紀尚幼、理解不了大人談論話題的孩童了。就像是,連被其他孩子欺負了、因為「外來者」的身份而被其他孩子排擠了、被提出無理的要求時,似乎都還以為那些孩子只是「在和自己玩遊戲」而已,更別提因此反擊,或是向其他大人告狀了。
已經表現得夠像是一般的孩子了,然而,對於那些把這些事都看在眼裡的大人們來說,只覺得這個孩子愈發的怪異起來。也不知道是頭腦方面真的不太好而認知不到那些事,還是有著其他的問題,過了又一段時間之後,就連大人們也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起那個孩子。
雖然做得沒有小孩子間那麼過份,感覺上就是冷冷淡淡的。
也不知道那個孩子自己有沒有察覺到這些事呢?
……如果是內心察覺到了這件事,表面上卻仍舊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更甚至是可能還試著想說服自己:那些都只是自己的錯覺而已,自己並沒有被討厭、沒有被排斥,而且現在的生活也很幸福……
就像是以為只要不說出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形同不存在……那樣的話。
--那就是自欺欺人了吧?
※ ※ ※
那個臨山的村落--其實也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平靜。
畢竟是位於那座「比叡山」的山腳下,那個村落其實一直以來都有著關於山中居住的那名「惡鬼」的傳聞。也因此在無事發生的表象下,是長期以來被那些傳聞引發的人心惶惶。
--山中住著名為「酒吞童子」,會殺人吃人的惡鬼啊。
聽說酒吞童子有著可怕的怪力,能夠光憑雙手就將人體生生撕裂開來,折斷對方的四肢、摘下對方的頭顱或挖出對方的心臟,還聽說酒吞童子會使用什麼奇怪的法術……好可怕、好可怕啊。
如果只是個傳說故事還好,然而事實上有不少人都說自己曾經在山中親眼看過疑似傳聞中的「酒吞童子」的身影。
有的人說自己看見的酒吞童子足足有有三公尺高,淩亂的短髮間有鬼角穿出,因為喜歡喝酒的緣故所以臉上常常帶著醉酒的緋紅;有的人則說自己看見的是一個虎背熊腰、怒髮衝冠,頭上長著鬼角還有著十二隻眼睛和尖牙的怪物。
但與那些一聽就是妖怪的描述不同的是,在某些人的說法中,他們看見的酒吞童子反而是名相貌俊美帥氣的青年,光是看外表也沒多少和人類不同的地方。
唯一能夠辨認出其非人身份的點也只有青年額頭上長著的那對「鬼角」了,然而那惡鬼卻似乎有什麼法術,能夠完美隱藏起自己的角--對村人們來說,與前者相比,還是後面的這條傳聞更讓人不安。
只要一想到那樣可怕的「怪物」竟然能夠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化身成普通旅行者的樣子混入村落中,甚至就在自己的身邊活動著……
那樣的恐懼長期以來都存在在這座臨山村落中。一直背負著那樣的恐懼,其實也無怪乎村人們對於「外來者」「異常者」是那種態度,也無怪乎在村落中出現了關於「那個孩子」的傳聞後,事態會發展成那樣--
乍看之下平靜無波,就算背後的山中居住著惡鬼,長期下來也算是相安無事,但是只要一有個什麼風吹草動,就彷彿在湖心投下了一顆小石頭似的,很快就漣漪四起。
「那個孩子是『鬼子』。」
——那個孩子六歲以前在過去家中的那些偶爾詭異的言行,還有「異常生產」的事實,也不知道為什麼的,突然就傳到了這個村落中,很快的,每個人都知道了。
到了那個地步,就算那個孩子再怎麼自欺欺人,那樣的傳聞造就的猜忌和更進一步的排斥和厭惡行為還是對那個孩子多多少少造成了影響。
表面上像是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無了解,也不曾自己思考過自己的處境,然而實際上……那顆心卻也隨著每一次傳言帶來的中傷而漸漸變得殘破不堪。
雖然身邊還有溫柔地支持著自己的人存在,卻連老夫婦都沒有改變現況的能力。一次次地受傷又一次次地因為老夫婦的安慰平復的心,漸漸的在連那個孩子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走向崩潰。也就是在那個時候——
那個孩子在幫著母親出外打水的途中,在被樹林環繞的湖邊遇見了自稱為「朱點」的青年。
「我在這個夏天結束前都會暫時留在這裡……噯,如果遇到了問題,這段期間隨時都能來這裡找我。」
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初次見面的對象,聽見對方給出了那樣的承諾後,卻有一種從來沒有的安心感,就像是潛意識中預感到了對方能夠改變自己目前的處境似的,即將崩潰的心暫時又安定了下來。
然後——
那個孩子在某天一覺醒來後,頭上還是長出了小小的新生鬼角。
※ ※ ※
「沒想到就算有著和我相似的經歷,還是可能會出現和那幅繪卷一樣的故事結局啊。」
……到這裡為止,這就是化名為「朱點」的——那個惡鬼知道的,關於茨木的所有故事。但讓惡鬼有些訝異的是,帶著初生鬼角的茨木回到那個家之後,那對老夫婦卻只是愣了一下,隨後很快的就再度接納了茨木。
「我們以前的幾個孩子都很早就夭折了,成為了鬼之後,至少會擁有比較強壯的身體吧?太好了,茨木,這次爸爸媽媽能夠看著你一直平平安安的活到長大了。」
「真是……太好了。」
還真是仔細想想,一戳就穿的謊言。但明明是他向來最厭惡的「說謊」,一直注視著那個孩子的故事走到現在的他,收起了手中那幅畫著「鬼之宿」故事的繪卷,還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就把茨木交給他們吧,看起來不是很幸福嗎?看起來應該也不必再擔心……那個笨蛋會和那傢伙一樣,再被捨棄兩次了。」
「好了好了,像我這樣的惡鬼也應該要離開,不打擾他們了。」
頭上長著「角」的身影慢慢隱入屋外的黑暗中,就如同諸多御伽話的結局中……妖魔退場了之後,接下來主人翁會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應該要是那樣的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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