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求台灣平安的祭品,拜託了。
 
 
 
 
    ——那位「蛭子命」大人……從大國主命大人那裡聽了那些話之後,就是在這樣的月光下返航的吧?
 
    或許是白天時聽友人說了蛭子神大人的故事,因此畫了不少畫,回到旅館裡之後還一直畫到了深夜中,直到把所有急著想記下來的故事和想法都畫出來後,才直接仰躺在和室的榻榻米上睡著了。
 
    赤在模模糊糊中只覺得……自己只不過是閉個眼再睜開眼睛,就已經來到了那個在素描本上描摹過好幾次的場景中。
 
    一定是這樣沒錯,因為他雖然手上的筆沒有停過,可是卻還是有好好地認真地記起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赤記得友人說了「蛭子命回到夜之食邸後找上的是才剛結束這天的工作的月讀尊」,所以必須趁著夜色返航才能趕在那個時刻問出問題吧?
 
    越想就越覺得這個的判斷沒錯……只是,蛭子命大人因為不良於行,所以需要乘坐在小舟上拜託潮汐海流和魚群來為祂控制前行的方向,可是現下的自己卻是直接懸空踩在水面上的,只要挪動雙腳就能夠輕易地抵達這片海洋連結的任何地方。
 
    真是不可思議啊,又或者該說這就是夢境呢?明明海水的彼端是一望無際的地平線,明明是清醒時一定會覺得再怎麼樣都遙不可及的地方,赤卻莫名其妙地覺得絕對只要跨出幾步就一定抵達得了。
 
    然後赤也真的那麼做了。
 
    因為只知道「到得了」卻不確定另一邊到底是什麼,邁開的步伐看似悠閒又漫無目的,他就這樣踩在海浪上朝著漆黑又昏暗的海的彼方持續前進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又被腳下掠過的海面觸動了睡前的什麼記憶吧?赤總覺得自己隱約在海浪聲中聽見了友人那帶著微微笑意的聲音——
 
    「在那之後啊——」
 
    說的是月讀尊大人對蛭子命大人說出「不變與改變」那番話之後的故事延續。
 
    「知曉了『改變』與『不變』的蛭子命迅速地成長起來,為了尋找當初常世國那些孩子的下落,祂又陸陸續續到過幾處鄰近妖鬼海的海岸。」
 
    ——啊啊,那麼一來的話。
 
    「沒錯,那麼一來的話,除了琉璃唐草的約定之外,一定還會結下新的緣分。只是後來遇上的人沒有常世過居民那樣的特質,所以遇上海嘯的話……當初問過的『人類真的有辦法從那樣的怒意中活下來嗎』這個問題終究有了被親自確認答案的機會。」
 
    ——蛭子命大人會很難過的。
 
    「嗯,然後祂在一次次的難過中成長了。最後就變成了我們都知道的那位福神『惠比壽』大人了,因為雖然祂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抵達海怒,但至少……想讓結緣的人們在出海時都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然後又因為之後有了『海運』,變成了被更多人信奉的商業神喔。」
 
    不知道在這麼多信奉著商業神惠比壽大人的人之中,會不會也有常世國的居民呢?那樣的話,只要對方在某天祈求一下,兩方就可以見面了吧——醒著的時候從友人那裡了解福神惠比壽大人神格的流變後,赤一度這麼想像過,還將那些想像畫了下了……好像就是自己睡前畫的最後一幅吧?接著一放下畫筆,濃重的睡意就湧了上來。
 
    直接仰躺下的那一瞬間,他還在想著:分隔兩地的雙方,要是能就那麼見面的話就太好了。要是無論過了多久都還是無法見面的話——
 
    ——要是因為很多很多事,就一直都無法見到面的話。
 
    ——要是一直無法見到面的話。
 
    大概是潛意識中把對那種想像的恐懼帶入了夢境中吧?赤總覺得海的彼方那本來就黑暗一片的目的地變得更加黯淡無光了。
 
    在那片黑暗之中似乎還存在著什麼張牙舞爪的東西,只要被纏上了就會被拉下去、就會萬劫不復。然而出於某種隱隱約約的預感,赤卻沒有停下前進的步伐——
 
    甚至從原先的悠閒邁步轉而跑了起來。
 
    他匆匆地在夢境中跑過了存在著高天原諸神的那片海域,著裝正式又有鯛魚陪伴在旁的惠比壽大人的身影在黝黑的浪濤中一閃而過,再來海面上飄滿了也不知道是藉著哪一處的花筏帶來的櫻花瓣。
 
    即使受到了河底黑影的威脅卻並未因此沉沒的花筏們將那片海面染成了宛如絨毯一般的粉紅色,再接著——
 
    混入花筏中的片片紅色楓葉為他指引了前進的方向,多虧了那些楓葉,赤才沒有覺得自己被困在了那片黑暗中沒有前進。
 
    就這麼又在深黑中待了不知道多久,赤終於看見前方亮起了青藍色的火光。
 
    他興奮地向著那裡跑去,最後在那裡見到了——頭上長著鬼角,卻身著袈裟和麻布法衣,打扮得有如山伏一般的友人。
 
    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明明是陌生的裝扮,卻反而讓他有了十分熟悉的感覺。那副打扮的友人正舉著透出青色火光的桔梗紋燈籠在查看著海灘上的什麼痕跡,察覺到他的靠近時頓了一下抬起頭來。
 
    見到他時,臉上似乎有一閃而過的訝異,但很快又露出了那種赤已經見慣了的,溫柔又無奈的笑容。
 
    「你……怎麼來這裡了?」
 
    赤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畢竟從頭到尾都只是順著直覺一路前進的,所以想了一下也只是笑著點點頭。但又覺得難得見到這種裝扮的友人,不說些什麼感覺又怪怪的,於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
 
    那個清醒時,聽友人說完月讀尊和蛭子命的對話後,曾經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問題:
 
     「阿蒼,月讀尊大人不是說過嗎?在這個世間唯一恆常不變的就只有『這個世間的一切都會改變』這件事,所以就算現在和阿蒼在一起的生活再幸福再快樂再滿足,是不是還是會有結束的一天?」
 
    無意間低下頭時,赤忽然發現海面上映出的自己也換上了陌生的裝扮,身上的衣服變成了搭配十德單衣的鮮紅色和服,額頭上也隱約長出了作為鬼族的「角」,即使如此——或許因為是夢境吧?他一點都沒有因為自己身上突出其來的變化感到恐懼,只是愣愣注視著海面上的倒影,想著:自己也好友人也好,要是醒來時還記得的話,他也想把作著這種稀奇打扮的彼此都畫下來,然後再讓友人看看……
 
    與此同時,他也從面前的友人那裡得到了回應。
 
    「要是真的會突如其然的結束,那也沒辦法了,畢竟這個世間就是這樣……充滿了殘缺又讓人無可奈何啊。不過——」赤抬起頭時,就發現友人臉上的笑意中似乎又多了一點惆悵,卻又猛地隨著出口的話變得堅定起來,「要是真的有『來世』的話,我果然還是會想要再度相遇的吧?」
 
    「就算要等上千年萬年,處在雙方都掛念著彼此卻只能懷抱著期待分別行動下去的狀態下,也想要再度相遇,然後像現在這樣相處在一起……對吧?」
 
     啊啊,一看見那樣的笑容,有很多很多似乎已經壓抑了很久的話就要脫口而出了。於是赤學著友人笑了起來,任由那些話就這麼被說了出來:「嗯,阿蒼,我也是一樣的喔,還想要再度相遇啊。」
 
    「所以就算因此要畫上幾千、幾萬張的畫,無論要等待多久,要畫到一千年一萬年一億年都好,還是會持續期待著的,然後——」
 
※ ※ ※
 
    然後,青年睜開眼睛時,看見的就是旅館房間的天花板了。
 
    明明記得自己昨天晚上是直接在矮桌旁倒頭就睡的,現下卻變成躺在了鋪好的被窩中。
 
    大概是友人把自己拉過去的吧?今天好像還要和友人到妖鬼海沿岸的其他地方去觀光……渾渾噩噩的腦筋逐漸動起來後,那些還記得的夢境的內容也一點一點消失了。直到最後只剩下了——那種從夢境中延續出來的高興的情緒。
 
    儘管潛意識中應該還有自己忘掉了什麼東西的印象,但正因為有那股情緒在,最擅長畫畫也最喜歡畫畫的青年在這一天清晨也一如往常的迅速在摺好棉被後,又迅速地收拾了包括畫紙和畫筆在內的行李。
 
    然後帶著滿腦子「好期待再畫點什麼、好想再畫點什麼、不知道今天要畫的是什麼」的興奮感,和友人到樓下一起享用了旅館提供的早餐。在吃早餐的途中,兩人還笑著談論起了——
 
    「對了對了,阿蒼,昨天忘記問了,那些琉璃唐草在神明大人們手中為什麼會發光呢?還有惠比壽大人的鯛魚,我記得不是應該是紅色的嗎?可是阿蒼又說蛭子命大人身邊的是黑鯛,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嗎?」
 
    「這個嘛——」
 
    ——就和蛭子命在經歷一切後領悟到的一樣,最終一切都會改變。
 
    ——儘管如此,今日仍舊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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