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端坐在教堂的長椅上,用白楊木所製成的長椅有種特殊的味道,她很喜歡那種味道,淡淡的、淡淡的……生命的味道,又讓她想起了那個山谷。
椅子上的浮雕就像是爬藤一樣,太專注的看著反而會以為它動了起來,它向上生長著,抽出了春天的新芽,芽上再冒出白色的葉子,葉片越變越大,有些屬於夕陽的顏色在上面聚集著,最後,成為一幅畫。
那是教堂彩繪玻璃上的畫,畫的是一名少女,有雪白的短髮,穿著雪白的服裝,雪白的靴子,手上提著一把劍,只是,劍上沾滿了鮮血,那是整幅畫中唯一有顏色的部分。當陽光透過玻璃照進小教堂時,玻璃上的少女就好像活了似的,她的身後會長出巨大的白色翅膀,然後她會和她的劍一起舞著。
堇曾經問過伊特有關少女的故事,伊特告訴她,那名少女被人們喚為『雪堇』,是在那個黑暗和邪惡還被畫上等號的時代,寵愛人們的母神「Mizu」所創造出唯一能與惡魔戰鬥的少女。
雪堇擁有絕佳的戰鬥力,是戰鬥的天才,但她終究是花而不是人類,她沒有感情,也沒辦法哭沒辦法笑。她記不住美好的東西,到了最後只會剩下關於戰鬥的記憶,還有那些對她來說最印象深刻的事物。
堇覺得,由不會哭不會笑這一點來看,她和雪堇還滿相像的,但是,伊特告訴她,雪堇是沒有感情的,堇懂得「喜歡」這件事,堇並不是沒有感情的人,所以不是雪堇。
這些話乍聽之下還滿合理的,只是,堇一直不了解,伊特在說這話的時候眼中閃過的異樣情緒是什麼?
雖然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它,堇卻可以很清楚的知道,那是一種和「喜歡」、「快樂」這些情緒完全不同的東西,她能夠很清楚的知道她「不喜歡」這個東西。
一股陌生的情緒由心中生起,堇依照伊特教她的方式在祭壇前祈禱著,即使她並不瞭解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這麼做也仍然能使她安心。
等一下,她要到村中去找伊特,她要去問清楚這些問題的答案是什麼,最近有越來越多「不喜歡」、「陌生」的感覺出現。
她有種預感,如果現在不問的話,以後就再也不會知道答案。
※ ※ ※
在忙碌了一天之後,黃昏的幕終於降下來了,被世界珍藏著的鑽石開始在夜空中閃爍,眾所期待的夜晚終於來臨了。
村子中央的廣場上,柴薪已經堆的高高的,那是村民們分工合作的成果,每個人的雙頰都是紅通通的,那是辛勤工作了一整年的表現。
堇和伊特也來到廣場上,但是她們並沒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而是占據了一塊不起眼的小角落。隨著營火的點燃,堇終年不笑的臉才顯得柔和了點,她忐忑不安的,雖然打定主意要問了,卻再怎麼努力也說不出口。
不知不覺的,她被明亮的火燄吸引,想伸出手去觸摸它。
能照亮一切的「火」是她鮮少接觸到的事物,和太陽的光很像,點點的火星子乘著氣流向上飛,像金色的蝴蝶,再次讓她想起那個白色的山谷。
她現在想想,也許那個時候從山谷中出來才是正確的吧。
出來之後,她聽見很多美妙的聲音,看見許多美麗的事物,還遇見了很多她喜歡的人,而在那些人中,她最喜歡伊特了。
伊特會告訴她很多事,伊特會跟她對話,不像之前山谷中的花朵,總是只能以沉默面對她。
村民們手搭著手,繞著火堆成一個圈,不曉得是哪裡來的紫袍吟遊詩人拿出豎琴,彈奏出輕快的旋律,人們跟著旋律唱和著祭典的歌曲。
看著這幅景象,堇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暖暖的感覺,和其他的感覺一樣,堇不太會形容,不過她確定那就是伊特說過的「幸福」。
「這樣也不錯,對吧?」冷不防的,伊特拋出這個問題。
見堇一時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她笑了笑,然後自顧自的說下去:「妳來到這裡,也六年了,我知道在這六年中妳有許許多多的疑問,因為這畢竟是妳在長久的歲月中,第一次正式接觸人群……」
伊特在說什麼?為什麼她都聽不懂?堇慌亂的直視伊特的眼瞳,希望能得到一個她能了解的答案。
「可是呀,在妳來到村子的六年中,妳有沒有漸漸感覺到什麼呢?有些問題其實是永遠都沒有答案的,如果妳想知道的話,那就自己去找,我不能幫妳,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能力幫妳。」
「其實我啊,覺得這樣也不錯,雖然沒有住在村子裡,但是我們確確實實是村子中的一份子喔,因為,當大家因為豐收而歡欣鼓舞的時候,妳也感受到那種喜悅了吧。就算沒辦法笑,妳的心也確確實實的感受到了吧。
所以,有沒有得到答案都無所謂了,沒辦法笑也沒關係呀,只要心是微笑著的,那就好了。」
伊特微笑著說完這段話,堇平靜了,她突然覺得伊特現在的笑容真的好像天空中柔軟的浮雲,浮雲被伊特抓了下來,揉成面具掛在臉上。
她知道,出於禮貌,自己也應該以微笑回應人的,但是不論她再怎麼努力,所露出的表情仍然稱不上是「笑」,只是「扭曲」。
她多麼想真正的笑一笑啊!
舞結束的很快,紫袍的吟遊詩人已經奏完一首曲子了,他拉拉鬆脫的弦,正打算重新調音。幾位村民離開了圓圈到一旁稍微喘息。
或許是母神施了點小小的魔法,營火的顏色竟變成帶點水屬性青色的紅色了,這是十分不常看到的。
另一位藍袍的吟遊詩人奏出第二支曲子,這一次是贊頌母神Mizu的歌曲,由村中的少年們與少女們合唱出的雙音從廣場中心向四處傳開來。
看著村民們興高采烈的舞著,堇也逐漸認同了伊特的話。
沒錯,有沒有得到答案都無所謂了,沒辦法笑也沒關係呀,只要知道心是微笑著的,那就好了。
只要知道自己現在是幸福的,那就好了。
相對於堇的心情變化,伊特帶著微笑,悄悄的退出人群。
她仰望深沉的夜空,喃喃自語了一會,突然臉色一變,就匆匆地向樹林中的教堂奔去。
※ ※ ※
等到盛會結束,堇離開人群在村中逛著,她知道伊特又在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的走了,一如這六年來一樣。
她以為伊特大概又會在某個時候無聲無息地走到她的背後,然後親暱的叫她「小堇、小堇」,還會給她漂亮的笑容。
她好喜歡這樣的的每一天,就像她喜歡山谷中的那些金色蝴蝶一樣,她好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
回森林的途中,她遇見了村中的賢者。
賢者給了她一束很美的花,三種不同白色層次的花瓣構成一朵花,很多朵花再合成一束。賢者說,這種花叫做「三色堇」,這個名字就是由它三種顏色的花瓣而來的。
只是,她不懂,為什麼賢者給她三色堇後,賢者身後的那名紅色短髮的少年表情會越發的嚴肅呢?
她用眼角的餘光瞄到,她走了之後,賢者就和那名少年竊竊私語了一番,接著賢者就摸摸他長長的白鬍子,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嗎?她想到這個問題,卻又隨即把它拋到腦後。
對她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賢者給她的三色堇拿給伊特看,然後伊特就會把它做成紙壓花或書籤,這樣花朵的美麗就能永遠保存下來了。
當時的她不知道,這樣美好的幻想,將在不久後開始變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