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寫短篇,單篇完。

※已拿去交社刊的稿。

 

 

 

 

稻荷神的子守唄

 

 

 

僅僅,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只是想要鞏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

   

關於母親的事,對於小時候的子樹來說,也只是一段模糊不清的回憶而已,聽村中的大人們在父親的喪禮上提起時更顯得不真實。

他們說,母親是個愛慕虛榮的人,徒具有美麗的外表,內在卻已經腐敗了。也正是因為如此,母親才會先是毒殺了子樹的父親詐領保險金,留下子樹一個人,在喪禮時跟著村中另外一個家世背景更顯赫的男人跑了。

母親和那個男人後來被發現時,是在村後那一大片森林中,圍著紅白注連繩,最高的那棵神木的樹頂,兩人皆被樹枝直接貫穿了胸膛,看上去十分痛苦,都已經死亡多日。

樹頂是第一案發現場。

子樹從其他大人的口中繪聲繪影的得知,連警方要將兩具屍體運下來時都需要花費極大的力氣。既然如此,兇手又是如何,用什麼方法、出於什麼目的將兩人帶上去的?正常人光在那裡維持平恆感就是件難事了,兇手又是怎麼在那裡殺害他們的?又為了什麼一定要殘忍地將他們殺死?

警方一直想要找出答案,卻始終未果。

當警方的調查遇到了無法突破的盲點,科學無法解釋所有發生的事時,村中又開始有人說話了。他們說,這是守護整個村子以及整片森林,住在神木上的稻荷神在懲罰對丈夫不忠,為了私慾痛下殺手的妻子,看著這一切發生的稻荷神發怒了,這是稻荷神對世界上的罪惡降下的天罰。

在大人們的口中閃動來閃動去的句子,子樹並不是很懂,對於自己從此之後即將孤單一人的這件事也一點自覺都沒有。子樹只是好奇地幻想著稻荷神的樣子,沉迷於稻荷神的傳說中,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必須要做點什麼來保護自己才行,必須要做點什麼來避免自己受到傷害才行」──在子樹心中悄悄成形,形象模模糊糊的火紅色稻荷神開了口,第一句,是這麼說的。

於是,子樹在那一天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交給了森林中的稻荷神。從那一天開始,子樹成為了沒有感情,直到長大成人之前也不會因為他人的冷言冷語受到傷害的孩子。

這是第一步。

然而,無論那時的子樹和稻荷神怎麼做,還是阻止不了在警方的調查告一個段落,關於母親的種種醜態被眾人知曉之後,接踵而來的那些事。

   

從那件事之後,可能因為是那樣的母親懷胎過十個月所生下來的孩子,村中的人看著子樹的眼光總是帶著些許的歧視與責備,明明什麼錯事都沒做,似乎認為身上流著一半那種血液的他,在將來的某一天也會做出與母親相同的事。

村中的小孩時常在子樹面前用各式各樣骯髒汙穢的詞咒罵母親──這是他們從自己的父母那裡學來的。小小的子樹原先不懂得那些詞的意思,時光荏苒,他卻也慢慢的理解了。

孩子們更常做的是拿起石頭、拾起地上的樹枝,用盡各種手段欺負子樹,就像是欺負毫無能力的小動物一般。還不了解大人的世界為何的他們,光是沒有父母的事就足以讓他們為子樹定下莫須有的罪名,看似天真無邪卻能夠做出許多殘酷的事。

在子樹被欺負的場合,即使有村中的大人們偶然路過,就算子樹身上受了傷流血了,大人們通常也不會阻止,冷漠地,就這樣默許著日復一日的暴行。倘若子樹某一天試圖反擊而推了欺負人的孩子一把的話,大概反而會被責罵吧,大概會被說是「果然是那種女人的孩子」。

沒有任何情感的子樹不懂得如何反擊,也沒有人教過他,甚至對於孩子們、大人們的惡意他也完全無法理解。子樹從來不哭也不求饒,但是他還是感覺得到孩子們欺負他的時候,整個人彷彿被撕裂了一般的疼痛,以及不知從何而來的噁心反胃感。

所以比起村子裡,比起與村中的大人小孩相處,子樹更喜歡待在村子後面連綿不絕一大片的森林之中,他從更久之前,父親還在時就常常這麼做了。

他喜歡在森林柔軟的草地上用雙手環抱起自己,靜靜地這樣待上一兩個小時,只要這麼做,被撕裂的感覺就會減輕一點,慢慢消失。

子樹喜歡聽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也喜歡聽森林裡的小動物輕聲踩過草地的聲音,在這裡沒有任何人會傷害他;子樹一直很想看看傳說中殺死母親和那個男人的稻荷神,也想看看那棵圍著注連繩的神木,不過那件事發生之後沒多久,神木就被砍倒了。

在村子裡的傳說中,神木就等同於是稻荷神的家,現在砍倒了神木,稻荷神又該住在哪裡呢?沒有了家的話,那樣的話,稻荷神實在太可憐了……懷著這樣的想法,子樹祕密地在自己的心中養起了稻荷神。

子樹再大一點點時,原先一直想像不出來的,朦朦朧朧像是籠罩在霧裡一般的稻荷神的樣子,忽然鮮明地浮現了出來。

住在子樹心中的,是隻擁有火燄一般顏色的毛皮,只有腹部及尾巴尖端有些許雪白,像梅花一般的狐狸。

狐狸稻荷神有對細細長長的眼睛,常常瞇起那對眼睛說著一些逗他開心的話,或是溫柔地安慰他,噓寒問暖就像個母親一般。子樹也時常和稻荷神對話,想像自己拿著堆得像山一樣高的豆皮供奉給稻荷神吃。儘管不知道稻荷神的性別,由於那種彷彿母親一般的氣質,子樹總認為祂是隻母狐狸。

「我會一直一直保護著子樹的,直到子樹有能力保護自己為止,都一定會一直保護著子樹的。」只要子樹想聽,稻荷神可以這樣不斷的說著,語調十分輕柔。

有了稻荷神之後,被撕裂的感覺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出現了,子樹和稻荷神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到被一個善良的大姐姐收養了,村裡的人也淡忘了母親的事之後,子樹才漸漸地不再與稻荷神說話,也慢慢地忘掉了這些事。

有了善良的大姐姐作依靠,即使旁人看不太出來,子樹的確開始擺脫母親帶來的陰影。子樹在新的「家」中,渡過了對他而言人生中可稱得上是最美好的一段時間,就這樣長大了。

   

再次想起稻荷神的事情時,是在子樹國中二年級的那一年。

子樹在班上成為了被霸凌的對象。

人的喜好和厭惡這類感覺可以說是來得毫無理由,子樹在連「霸凌」兩字的定義都還不知道的時候,甚至什麼都沒做錯,只因為班上同學毫無原因地認為他「太礙眼」,就這樣成為了標靶。

善良的大姐姐在幾年前因為一場事故去世了,在升上國中之前,子樹又接連在幾個寄養家庭中待過,離開了從小生長的村子,到了城市中。雖然每個人都對他很友善,但是人們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個從來不將自己的情感表露於外、太過冷靜的孩子。

曾經的那種被撕裂成兩半的疼痛以及反胃感,彷彿一道隨著時間淡去但永遠都不會消失的傷疤,在那時又再度蹦發出來。子樹雖然表面上什麼反應都沒有,不哭也不求饒,只是冷冷地應對著同學們的欺凌,他卻又在心裡養起了稻荷神。

這一次住進子樹心中的仍舊是當初那隻擁有火燄一般毛色的狐狸,久隔多年,狐狸稻荷神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什麼都沒說,只是張開嘴巴,露出了細細尖尖頗具威嚇性的牙齒。

被撕裂的感覺伴隨著身體被欺凌的外傷,在那一天入睡時一起消退了。

在班上霸凌子樹的那些同學無預警地遭到殺害。據說曾經有人目擊,子樹的那些同學是被一名穿著紅色連身洋裝,撐著白色洋傘的美麗女人帶走的,奇怪的是,當時同學們都身在各自的家中,只不過是在晚餐時稍微離開座位去應個門,或接個電話、上個廁所,在同一時間就這麼失蹤了。

三天後同學們再度被找到時,是在路邊行道樹的樹頂,又是一起人類無法達成的死亡案件。每個人都和母親一樣,被樹枝硬生生穿過了胸膛而死,當時正值春季,蒼白的少年少女們的屍體搭配上背景大片大片綻放的櫻花,是妖異又美麗的畫面。

子樹從前來偵辦這起案件的警方那裡悄悄偷走了命案現場的照片,壓在書桌的桌墊下,他的內心很平靜,被撕裂的感覺終於又再一次消失了,莫名的反胃感反而卻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愈發的強烈。

稻荷神不再像從前那樣被遺忘,在國中接下來、升上了高中之後的日子裡,子樹無時無刻一直和稻荷神對話著,有時甚至只有稻荷神在單方面的說話。

那是子樹從國中畢業,即將升上高中時的事。

「為什麼同樣生而為人,一個人卻能夠這樣對待另一個人呢?」子樹心中的稻荷神瞇起眼,說著「這就是本能,因為這是個規定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弱肉強食的時代,所以人類能夠對力量遠較於自己強大者卑躬屈膝,而對於遠較自己弱小者卻又能盡其所能的鄙視與欺負,無論這個規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是被誰所定下的,為了生存下去,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的無理霸道」。

子樹聽著這段話,終於了解到這段時間以來,那種噁心反胃的感覺從何而來。

僅僅只是想起自己也是人類,這副看似弱小的軀體中,可能也藏有和那些人相同的卑劣本來,可能在將來的某一天也會做出與那些人相同的事──更有可能早已動手了,他就不自覺地反胃了起來。

但是,子樹只是努力的想要鞏固自己在這個惡意不斷迎面而來的世界中,自己的存在而已,這樣的情況會一直反覆地持續下去,他只是努力的想要活下去而已。應該是沒有任何情緒的子樹顫抖著,緊緊擁抱著心中火紅色的稻荷神。

生命會為自己找到出口。

   

許多年過去之後,在即將長大成人前十七歲的暑假,子樹搭著電車,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個村子。

子樹從村裡還活著、參與過那件事的長輩們口中得知,當時曾經欺負過子樹的孩子們皆已長大成人了,有些人甚至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卻在子樹回到村子的幾天前突如其來地失蹤了。

有些人是好端端的在店舖裡轉過一個架子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了,有些人則在失蹤前曾被目擊和一名穿著紅色連身洋裝,撐著白色洋傘的美麗女人走在一起,甚談甚歡,一面往村後的那片森林走去。

他們被找到時是在靠近村子的森林入口處,和前幾次一樣,都在高高的樹上被樹枝活活穿過了胸口。彷彿示威一般完全無法解釋的行兇手法讓村子裡的長輩們聯想起了子樹母親的那件事,直覺一定又是有什麼人做了什麼事觸怒了守護村子和森林的稻荷神。

人們辦起了盛大的祈禱儀式,希望能夠平息稻荷神的怒氣,然而失蹤案件卻還是不斷的發生,不只是當年的孩子們,整個村子中的人都接二連三的在消失中,沒有人知道原因為何,也不知道該如何阻止。

聽著長輩們宛如哀求的口吻,子樹的內心十分平靜,這個打從一開始就曉得了,自己微弱的求救聲無法阻止未來加諸於自身一切的孩子,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的,就離開了那個地方。

子樹來到了村子中,靠近森林入口的地方,看著蔭綠搭配上大片大片散落的鮮紅,在那裡靜靜地看了好久。

「只是努力的想要活下去而已,現在也已經沒有任何會欺負子樹的人了,子樹應該很快也能保護自己了。」這麼說著,於是,子樹心中養著的稻荷神將子樹所有的情感都還給了他。

子樹將雙手小心地交疊放在胸口,像是在守護著某個對自己來說十分重要的東西一般。

除了情感,子樹在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的寧靜氛圍中,依稀想起了一些事。

那個時候,在父親的喪禮上,聽前來調查的警方說,子樹的母親原先是想連自己的親生孩子一起毒殺,卻又因為某些原因而突然改變了主意。

雖然大人們全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至少在子樹的記憶中,母親其實很疼小孩。他還記得母親將自己溫柔地抱在懷裡輕輕搖著,哼唱著子守唄(搖籃曲)的聲音很好聽,總是令自己安心。

還有,有些在大家面前欺負自己的孩子,有些在學校欺凌自己的同學,在路上單獨遇到時還會對自己小聲的道歉,或偷偷拿糖果,私下塞一些文具用品給他。

但是就算現在想起了這些事,失而復得的情感判斷出自己其實沒有怨恨那些人怨恨到希望他們從世界上消失的程度,有一些事情卻早就已經無法改變了。

對不起呀。

子樹掩起臉,在地上縮成了一團。明明是很想很想大哭一場的,聲音卻不知道為什麼遲遲出不來。

弱肉強食那樣的事情,在子樹身邊會一直持續著,只是想要鞏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而已,卻彷彿是個生而為人擺脫不了的詛咒一般。

   

那麼,只要不當人類就好了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清冷的小雨,小小的雨滴在草地上匯集成了豔紅的池塘。意識模糊之際,子樹聽見了,從森林中傳來的抑揚頓挫的哼唱聲,彷彿溫柔的溫暖的總是令人安心的母親的子守唄,僅僅只是什麼都沒做的聽著聽著,彷彿能夠就此回到那個時候似的──子樹在那一刻產生了這樣的幻想。

卻已經回不去了。

子樹在森林的入口處,在樹群之後看見了一直以來住在自己心中的稻荷神,擁有如火燄般紅色皮毛的狐狸在子樹的眼前,逐漸變成了穿著紅色連身洋裝,撐著白色洋傘的美麗女人。稻荷神所變成的女人帶著溫和的笑容,向著子樹張開了雙臂。

看不清女人的臉,子樹只是覺得女人擁有母親一般的氣質,大大張開的雙臂,如果能夠被其環抱著,在那個女人的懷裡被那樣擁抱著的話,怎麼想都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

那樣子的話,無論是彷彿要被撕裂了一般的感覺,瞭解到自己其實也和那些人一樣的噁心反胃感,應該也不會再出現了,一定能夠好好的活下去的,一定能夠幸福的活下去了。

僅僅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只是想要鞏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

即將長大成人的十七歲的子樹,在一個人都沒有的村子中,向著散落著大片大片鮮紅色、看起來只存在著無盡黑暗的森林,為了自己邁開腳步。

子樹就在那一天,跨越了區隔「人」與「妖怪」的界線。

在那一天,子樹成為了稻荷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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