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到了血腥味,是很濃很濃的血腥味,她疑惑著,明明從來就沒有聞過那種味道,怎麼能夠那麼快就判斷出是血腥味呢?
她的頭猛然地痛了起來,手上捧著的花束被丟下,花散了一地,有幕模糊的畫面在她眼前出現又瞬間消逝。
她知道有不好的事正發生在伊特的身邊,但是伴隨著頭痛而來的是全身無力,這讓她連想要走回教堂都沒辦法。
她靠在入口處的樹上,疲憊的閉上眼睛,開始回憶,想找出剛才消失的那個畫面,許多影像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有的是她經歷過的,有的則是她以「心靈交流」窺見的。
她看見剛在山谷中誕生的自己,小心翼翼的踏出第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經過幾天的練習後,她終於能自由自在的行走了,但由花成為人的過程,讓她也失去了植物安定、沒有感情的心。
她看見自己站在通往外面世界的小路路口猶豫不決,最後她終於決定走出山谷,她走出了封閉的自我,獲得和人群交流的能力,但卻再也回不到那塊心中的平靜之地。
她看見自己在被伊特收留後,和她共同生活的每一天,她知道那些感情的名字。
第一年的「喜歡」、第二年的「滿足」、第三年的「快樂」、第四年的「憐憫」、第五年的「愉悅」……好多好多,都是伊特告訴她的。
伊特教她寫字,教她閱讀,教她辨認藥草……
最後,回憶中全部都是她最喜歡的伊特。
她希望能和這個她最喜歡的人一起生活到永恆,她不想聽別人說什麼「永恆是不存在的」,除了想要哭想要笑之外,她只有這個心願。
再亮的繁星也有隕落的一天,可是一定能找到一顆永遠閃耀的星;再美麗的花也會凋謝,可是世界上一定會有一朵永遠不會枯萎的花。
伊特告訴她,「永恆」是真正存在的,她也一直這麼相信著。
※ ※ ※
堇終於知道正發生在伊特身邊的事是什麼了。
那不是記憶,而是一種預知,是她以「心靈交流」從伊特的眼中看到的。
她像是一名旁觀者般,看著伊特在她們平日生活的地方,將一隻隻的魔物擊敗。
伊特的預感是正確的,封印在今晚解除,在這個所有人狂歡的時刻解除。
立即地,魔物們由魔界邊境經由王國邊界的小樹林侵入幸福的世界,它們在途中與伊特對上了。
經由「心靈交流」,堇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伊特的想法。
她想要把魔物們擋在這裡,不能讓它們去傷害她重要的人,就算要賭上她的存在,她也一定要做到。
原先祭壇上供奉著的劍已經被伊特握在手中,雪白的劍身沾滿了鮮血,堇分不出那到底是誰的血,也許是伊特的,也許是魔物們的,或許兩者都有。
撇開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不談,伊特就像是彩繪玻璃上的雪堇般,她的身後不知何時已經張開了巨大的白色翅膀,許多細小的羽毛散布在空間中,像冬天的雪花,而後化作冰錐,刺穿敵人也刺穿自己。
地上早就流血成河,但是魔物的數量依舊沒有減少,連續攻擊使得伊特已經疲憊了,魔物們趁機一擁而上。
──為什麼一定是在這個時候呢?
在無盡的黑暗中,堇聽到了伊特心中所想的,溫柔的語氣已經不復可見,沒有憤怒,沒有怨恨,有的只是滿滿的感慨。
──我也是想,和堇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直到永恆的。
伊特的心願和堇是相同的,她也想一直和堇生活在一起,不斷重復著熱鬧又平靜的每一天,就和記憶中的一樣。
但是,比起「一起生活」的這個願望,她更想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們。
所以,她沒有逃避,而是選擇了戰鬥。
「你們!全都不准過去!給我回到魔境去!」
伊特用力的將劍插在地上,背後的翅膀猛然散了,然後化作無數的冰錐砸了下來。
刺穿,刺穿,數千隻的魔物竟然在一瞬間就被殲滅了,但冰錐也同時刺穿了她的後心。
她吐出一口血,用左手摀住胸口,右手則向門口一揮,讓冰錐把魔物的屍體帶走,小教堂回復到平常的模樣,就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般。
犧牲了翅膀,刺穿了心,伊特努力地撐起著自己的身體,大量失血讓她的眼睛漸漸看不見了,摸索著牆前進,她要到藍湖那邊去,她傷得太重了,如果不馬上治療的話,很快就會死亡。
到這裡,「心靈交流」的畫面就沒了,也不知道是堇還是伊特切斷的。
堇的身體突然恢復活動能力了,她匆忙地向教堂奔去,就算肺部因激烈奔跑而疼痛,她的速度也沒有絲毫減慢。
漸漸的,她的身後竟也張開了翅膀,她沒多注意自己的翅膀是什麼樣子的,只是藉著風飛越了阻擋去路的樹木。
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趕快回去。
等她走了之後,克勞斯由入口處的樹後走了出來。他的表情嚴肅,剛才他清楚的看見堇身後只有魔物才會擁有的黑色翅膀。
※ ※ ※
夜晚的湖是可怕的,白天時所見到的藍色湖水這時變得如墨般漆黑,風括得很大,其中夾雜了森之魔女尖叫般的悲鳴。
堇趕到湖畔,沒有看見伊特,只聽見斷斷續續的歌聲,迷濛的童音在合唱著,是湖中精靈的安魂曲。
在過去的生活中,她僅僅聽過這個聲音兩次,一次是森林中的狼群大量死亡時,另一次則是樹精消失時。
堇知道,這是死亡之曲。
「妳……看見了嗎?」
伊特的聲音突然在空中響起,打斷了歌聲。她站在堇對面的湖岸上,雙眼直視著湖水,她看不見了,但仍能感覺到。
「母神她說:『我不該把妳造出來的,這個世界對妳來說充滿了不公平,妳應該是開在原野上最美的花朵才是。了解到這點的時候,我哭了,但是妳還是誕生了,就如同千年前一樣……小堇……雪堇,對不起,我把妳造了出來,但還是沒有做到身為母親該盡的責任……』」
她散亂的長髮在風中如同流動的水波般,點點水藍的光由她身上浮出,隨後又消逝在空中,伊特的面貌模糊了起來,然後變成另一張堇未見過但熟悉的臉。
母神「Mizu」。
「所以她讓我把自己所擁有的『感情』分給了妳,第一個奇蹟出現了。
但是,我卻無法把『哭』和『笑』這兩種情緒表現帶給妳,因為妳畢竟是花,第二個奇蹟沒有出現。」
堇低頭望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樣子竟和彩繪玻璃上的雪堇一模一樣,她為何從來都沒有發現到呢?
「『我不要妳去戰鬥,戰鬥這種事我來就夠了。妳不是生來就要戰鬥的,是這個世界硬要要求妳,給妳定下更改不了的規則,這樣對妳真的不公平。』
雖然我只是母神在世界上的分身,我卻也能夠感覺到母神心中的想法,我們有相同的想法,可以的話,想和自己的朋友(孩子)一直生活在一起。但是,我真的傷得太重了……」
伊特回復了原本的樣貌,她溫柔的看著堇,然後笑了,這是最後一次。她墜入湖中,那一刻在堇的眼中是緩慢的。
「可能要睡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能醒了……對不起……」
湖中精靈又開始唱歌了。
從此以後,堇她再也記不住美好的東西,她的記憶一直停留在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