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分成兩部份放上,此為上半篇。
※據說是被微積分與生物學兩大勢力長期壓榨之下自然而然產生的小小妄想,純屬惡搞,此外無其他任何特殊意義。
※關於《遙遠之地的故事》、《浮遊夢》、《他所看見的世界》三篇。
間場
這是在某個五百年一次的例行吟唱之後,所發生的事。
※ ※ ※
那一天晚上,Kuraudo不知怎麼的,顯得異常的安靜。
打烊之後,小小的酒館──維克特利(Victory)中,燈火幾乎已將盡熄滅,只有放置在櫃檯上的一盞小燈還亮著的。這樣該是接近無盡深黑的空間,卻猶如被籠罩上一層昏黃光暈似的,點點有如螢火蟲般的光點由櫃檯上的小燈向著飄飄忽忽地發散了出去,微弱的光照亮了本該是黑暗的空間,溫暖而愜意、有如悠閒地坐臥在暖爐邊的搖椅上一般的氛圍瀰漫充斥在不甚明亮的酒館中。
瞇起帶有細長疤痕的右眼,將火紅色的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Kurauzu斜倚著櫃檯,輕輕撥弄著魯特琴的琴弦,發出微小瑣碎的聲音,靠著微弱的燈光,正在為手中的樂器調音。雖說如此,與髮色相同的灼紅色雙眼卻偏移了手邊正在進行的工作,轉移到同樣也是坐在櫃檯邊,看起來卻快要睡著的白髮少年身上。
而Kuraudo,似乎根本就沒注意到同伴時不時往自己身上「關照」一下的目光,雙手托著頭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凝視著某一個方向,臉上一副很認真地思考著什麼事的表情。
「他自從今晚的演出結束之後就一直是那個樣子喔,該不會是那個……叛逆期吧?聽說這個年齡的小孩子比較喜歡自己一個人思考,不喜歡、不願意再把心事告訴身邊親近的大人喔。」
幾分鐘之前正在小酒館中收拾著滿桌面的酒杯與碗盤,現下則是待在相對於Kurauzu與Kuraudo兩人身處的空間顯得格外明亮的廚房中忙著,維克特利的年輕老闆在方才曾經以一貫調侃的語調,半仰著頭、交握起雙手,貌似十分感動地這麼說著:
「真是不簡單啊,我們家的小Kuraudo終於也有長大的一天呀,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開口說自己要嫁人了……啊啊,真期待那一天的來臨啊……
你放心,要是真的有那麼一天就來找我吧,婚禮處理事項的金額我可是能幫你保留九折親友價的喔。」
留下這最後一段話之後,年輕老闆就在Kurauzu銳利到彷彿能夠切割世界上所有物體的眼神之下,一面大聲嚷著「要殺人了、我什麼都沒做」,一面高舉著雙手,被一步一步倒退著逼進維克特利後方的廚房裡,直到現在還沒有出來。
現在,廚房中接連傳來眾多鍋碗瓢盆相互碰撞、以及清洗的流水聲,年輕老闆大概還要好一陣子才能真正結束今天一天的工作。
先不論Kuraudo究竟是不是到了判逆期,也不論Kuraudo之後會不會又一語驚人的說想結婚,Kurauzu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至少在這難得的寧靜中,他能夠稍稍休息一下。
尤其是Kuraudo對各項事物的好奇心遠比一般人還要強烈,創造出Kuraudo的好友在Kuraudo的腦海中留下了許多對於這個世界的「基本常識」與「印象」,然而這些卻無法完全解答相當於一張白紙的少年的所有問題。在自身無法得出解答的情形下,Kuraudo只有不斷的發問了。
對於這個世界的基本常識讓Kuraudo很快就適應了四處旅行、居無定所的生活;然而,在某些時候,Kuraudo腦海中的印象,並不一定是百分之百正確的,甚至有些部份讓他深深感受到那位可能早已不在世上的友人那奇特的惡趣味。
※ ※ ※
「母親?」
清楚地記得兩人第一次真正見面時,留著雪白的短髮,擁有奇異黃綠色眼眸的少年,是這麼稱呼他的。
在那個當下,Kurauzu是連一點形象都不留的,宛如化成了石頭一般完全愣住,久久沒有反應。
而旅行商人──也就是現在維克特利的年輕老闆,在那時似乎彎著腰、摀起嘴,十分努力地強忍住即將要脫口而出的笑聲。
「對於照顧自己、扶養自己,一直以來保護著自己,陪在自己身邊的監護人,要稱呼為『母親』喔,我腦海中的印象裡,有個常常穿著白色長袍的人是這麼交待我的。」
似乎是因為兩人奇特的反應,這名才剛剛離開繭中,誕生到這個世界上,還不太了解人世間險惡的少年,帶著疑惑的目光連忙向兩人解釋著。
常常穿著白色長袍的人,又與誕生前的Kuraudo有所關連,Kurauzu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
「Kuraudo……那你腦中的印象,對於這樣的角色有沒有其他的稱呼方法?」好不容易終於反應過來,Kurauzu扶額,心裡一面詛咒著好友的惡趣味,一面試圖「導正」兩人的對話。
Kuraudo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皺起眉頭認真地思考著,最後抬起頭,略帶遲疑與困惑地回應著面前的紅髮青年:
「……媽媽?」
身後傳來了旅行商人誇張的大笑聲。
※ ※ ※
不過,今天晚上的Kuraudo的確是有點反常。
對於Kurauzu來說,今晚的表演可說是多災多難,先是魯特琴的弦在演奏中途不知為何斷了幾根,他不得已只能稍稍即興改變曲調,硬是避過了幾個音,而不知道是不是也隱約感染了他緊張的情緒,Kuraudo在唱到一半時也走了幾個音。
雖然在喝醉了的客人們耳中,今晚的演出可能與以往沒什麼差別,但是當表演一結束時,紅髮青年就看見年輕老闆笑得一臉奸詐、彷彿一介惡德商人的向著他迎面而來……
不對,那人不論怎麼看,從裡到外根本就是惡德得透徹的商人!
年輕老闆開口就是一句:「你的弦斷了嗎?我這裡可是『正好』有能夠替換的『材料』喔。但是,我畢竟是個商人嘛,可不能白白給你──」絲毫不拖泥帶水,直接就切入重點。
在被年輕老闆一整個晚上使喚來使喚去之後,Kurauzu等到酒館打烊的深宵時分終於能夠好好為魯特琴換弦調音了,這時才察覺到同伴異常的安靜。雖然這樣的寧靜也不錯,但他卻隱隱覺得,這樣令人不怎麼習慣的寧靜背後,一定有什麼問題。
「Kuraudo,你有什麼問題想問嗎?」紅髮青年將半分心之下好不容易保養完的魯特琴小心翼翼地收好,終於忍不住還是問了,然而,他在短短的幾秒鐘之後就後悔了。
話一出口,紅髮少年的目光在一剎那間就與白髮少年對上了,顯然Kuraudo雖然看上去昏昏欲睡,表面上異常地沉默不語,心裡卻是耐心地專注地等著同伴問出這個問題的一刻的。
原先半趴半臥在櫃檯邊緣的少年聞言高興的仰起頭,睡意一掃而空,興奮的問了:
「商人的箱子裡到底有什麼?」
※ ※ ※
商人,是Kuraudo對於維克特利年輕老闆的稱呼,起源自Kuraudo誕生之後不久,而維克特利這間小酒館也還沒出現的那段時期。
那個時候的年輕老闆還是個到處流浪的旅行商人,總是帶著一個大皮箱遊走各地,皮箱中放滿了各種準備出售給人們的,來自各個地方各個時代的古怪物品,物品的價值則有著奇異的高低落差。
但是這樣行走於各國各處、與各式各樣的人們交涉的人物,卻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沒有任何人知曉他的名字。
旅行商人,這是世人為了方便稱呼,依照他的職業給他起的新名字,也是Kurauzu那段時期對他的稱呼,而Kuraudo則是自從聽見了這個稱呼的那一天起,就自動自發叫起了「商人」。
在某一天結束了到處流浪、居無定所的生活之後,小小的、名為維克特利的酒館開張了,「旅行商人」成了「年輕老闆」,儘管如此,Kuraudo對他的稱呼依舊沒有改變過。年輕老闆在幾度改變稱呼的嘗試未果之後,也是笑著擺擺手,讓白髮少年繼續沿用這個稱呼了。
而他曾經帶著游走各地的大皮箱,現在正好好的立在櫃檯後的牆邊,雖然已經不當旅行商人了,但是年輕老闆卻沒有將之收起來不用,如果Kurauzu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最近才使用過──
「呃,商人的皮箱裡,有──」
為了解答同伴的疑問,也似乎是已經感覺少年不得到解答不入睡的決心,紅髮青年微微垂下了頭,閉上雙眼盡力追溯著自從不知道多少年之前與年輕老闆相識以來的一切回憶──即使記憶之海中,所有的記憶早就都因為一天累積下來的疲倦,而混淆成不易分割也不易辨認的一大團。
但是不論他再努力,他總覺得自己所做出的回答,是不足以讓Kuraudo心滿意足的認份上床睡覺的,這樣的話就代表這個多災多難的夜晚還要持續下去,自己今晚可能完全無法休息……
要是白髮少年詢問(纏住)的對象是那個惡德商人多好──在回憶的過程中,這個念頭不只一次出現在他心裡。
好不容易,在過了一段對Kuraudo來說只有一剎那,對於Kurauzu來說卻是前所未見漫長煎熬的時間之後,紅髮青年在腦中將所有可能的可怕後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徹底推演過一次之後,為了避免自己落到那樣的下場,不得已,只能將真實與虛幻盡其所能的融合了。
有限的真實無法造成的效果,就由無邊無際廣闊毫無限度虛幻來達成,換句話說,Kurauzu最後決定採取的做法,也就是──
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