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日常(3)

 

 

季節以十分緩慢的步調在更迭著,看在我們眼中卻只是一眨眼的時間而已。

這一年的二月到來時,MEIKO在華麗的宅第中,透過半開的紙拉窗靜靜凝視著窗外的平安京。街上,無論是修行僧、行商人、雲遊樂師、瞽女、旗本……來自各行各業的人們來來去去,正準備開始一天的生計,黃泉櫻似乎在這時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怎麼,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嗎?」

「今年沒有。太好了。看來是那時的祓除產生效果了。」

MEIKO愜意地微笑著,她說的是在去年冬年時的那場儀式。

去年冬日中的某一天,平安京內降雪了,降下的卻不是普通的雪。在平安京的人們眼中,看見的可能只是散發著不可思議溫暖光暈的光之雪,但是當時在場的我、子狐姐弟和七条主卻都知道這場雪背後隱藏的真相。

那是MEIKO與地藏的力量所化成的光雪,是他們合力使之降下的守護之雪,在雪中有他們對於他們最喜愛的人們最深沉的祝福,在一年之終末為了祓除未來一年的一切不幸所造就的奇蹟。

「沒有什麼?」

MEIKO本來微微笑著想回答,突然眼珠子一轉,伸手探入懷中,拿出了某個東西。

「流歌,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嗎?」

MEIKO手中握著的東西是一面鑄有展翅虎鶇的小圓銅鏡,明明從這個角度看不見,我卻記得很清楚,鏡框是複麗的小藤花紋,現在上面應該有三道裂痕了。

──送行的機會只有四次。

「第一次……嗎?」

 

只能讓我聯想到看似繁茂地盛開著的花叢底下,內在實而已經腐爛的花苞而已,雖然還不至於發出惡臭,但那股濃鬱的花香卻總是令我心生不快。

但是,這並不是就黃泉櫻而言,第一次見面時,MEIKO的身後還是環繞著二月大把大把綻放著的粉紅色花海,粉色絢麗的花海不斷自半空中降下,MEIKO的身上穿著的是一如往常華貴的櫻紅色綢緞和服,以五色線在和服上繡出的櫻花活靈活現,隱約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在和服之外,隨意地披掛著以金線繡出絲狀龍紋的赭紅色長外掛。

MEIKO背對著我。

身上的綢緞和服與長外掛都隨著由上而下捲起的氣流翻飛著,恍若神祇出巡一般的莊嚴氛圍。

那時的MEIKO,手中握著的是,上面連一絲裂痕都沒有的小圓銅鏡。

MEIKO的正前方,她所注視著的──

 

「三巡的神明?」

如果我記得沒錯,有別於稻荷神社的三圍,三巡是指窮神、瘟神、死神等三位人類避之唯恐不及的不祥神祇,也只有祂們三位才會在剛降臨到某一戶人家時,就被事先由神社請來的巫女或禰宜像妖怪一般驅逐。

在第一次見面時,MEIKO手持小圓銅鏡面無表情地凝視著的,正是供奉著三巡神明的半荒廢祠堂,再結合上內在腐敗的花香味,我心裡已經有了個推測。

「是瘟神?」

我和MEIKO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好幾年前的二月,櫻花宛如泣血般綻放時,瘟神卻也悄悄造訪了平安京。

 

深く闇より出でしは朧月

淡き金色の光 地へと届けたもう

 

那也是MEIKO第一次使用送行的能力。

 

「是呀,雖然也覺得對祂有點過意不去,但對於重要的東西,還是多多少少會想要好好守護的吧。」

MEIKO雖然不是神祇……卻已經有了神祇特有的溫柔與犧牲……也是因為這樣,就算為人類送行,用盡四次送行的機會後將會失去作為妖怪的力量,就只能變回原形過完僅存的生命,就算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她也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去做的吧。

靠在窗邊的MEIKO身上穿著的,是在二月比叡山那時也穿過的,繡有華麗櫻枝與鳳凰的薄雲色十二單衣。

 

「那就走吧。」

「去哪裡?」

「雖然和地藏合力祓除了今年春天的瘟神與一年的不幸,但還有一件事要做喔……在祓除之後,就必須將粉紅色再一次分送到人們那裡去才行,把能平安渡過一年的好運,完完全全的分送給他們。」

MEIKO露出了極為溫柔而如小春日和一般溫暖的笑容,感覺整個人都微微散發著神祇特有的金色光芒。

「所以,流歌,要一起來嗎?」

「我在的話,不會造成妳的不方便嗎?」

「無妨,要一起來嗎?」

「好。」

「好。」

 

櫻花海之下又下起了雨,粉紅色的祝福之雨隨著帶來春日氣息的和風繞起圈子,在空中一邊盤旋徘徊飄盪,一邊向著人們聚集的地方而去。

送到平安京中的人們那裡去。

MEIKO在櫻花樹下舞蹈著,緩慢卻流暢的,似乎已經練習過了數百次的熟練舞蹈,薄雲色的十二單衣有如在一年啟始之時最先帶來暖春訊息的櫻花般展開來,迎著和風緩緩的調整著自己的姿態。在花雨的渲染下,薄雲色的單衣竟在瞬間轉為與櫻花一般的粉紅。

MEIKO離開了地面,緩緩地往半空飄去。她似乎唱著某首熟悉又溫柔的歌曲,但我已經想不起歌曲的名字與歌詞了,只有旋律宛如恍惚的夢境一般,不斷地不斷地反覆著。

※ ※ ※

那並不是我第一次看見神明的舞蹈。

 

接下來,季節快速而緩慢地流轉,很快到了櫻花全數凋謝卻充滿生機的夏季時節。

※ ※ ※

從平安京中,黃泉櫻的宅第向著大路走去,拐過幾個彎,在岔路右轉之後,爬下總是不知不覺絆住過往旅行者腳步的坡道,就能夠看見一大片綠油油的農田。

豐稔繁華的平安京,不遠處的農田中,農人們正在辛勤地耕作田地,人們臉上堆滿辛苦但幸福的微笑。

遠遠的,我就看見七条主──神威隨意地坐在路旁的櫸樹下,很難得將那頭紫色的長髮稍稍紮起,還是身著與先前相同的直衣。祂帶著狂放不羈的微笑凝視著田裡的農人們,感覺就像是找到了什麼祂終於感興趣的東西一般。

「吶,你,不是說自己已經快要──」

彷彿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七条主自顧自地對著櫸樹說話,抬起頭微瞇起眼睛的樣子,明明出口的是參雜著無奈與幾分冷嘲熱諷的話語,聽起來就是多了那麼一份溫柔。

簡直就像是正在對某位相識了好幾年,交情深厚的友人抱怨著日常的雜事一般。

「……因為時代的變化,人們現在已經──」

「但是我還能再做一次喔。」

與七条主狂傲的語調截然不同的,隱隱約約帶有威壓感,卻不會讓人有被壓迫之不適感的聲音話起又落下。蒼藍髮絲蒼藍眼眸的青年在櫸樹之上無聲無息地現身了,地藏──KAITO帶著一貫的和煦神情,由櫸樹上居高臨下望著人們,他看起來,好高興、好滿足。

「以你目前的力量,可以嗎?」

「就因為是目前的我,所以才能夠做到喔。」地藏張大眼睛,一臉認真地一一回答七条主所提出的質疑,「畢竟我也想要好好守護呀,想要好好守護重要的事物,重要的人們和妖怪們喔,我真的好想一直一直守護下去──」

「停。」

「……」

祂們兩個,果然認識了很久的時間吧。地藏是打從人類來到這裡之後就一直存在這裡的,不論是比叡山或是平安京,都有著對地藏來說十分重要的事物,他也一直小心地呵護守護著。七条主似乎和地藏一樣,也是一直存在在這裡的,只是現在想想,我對於祂所居住的七条,實在也沒太多認識。

只知道那是一個繁華而喧鬧的地方而已。

 

「吶,看來認識你那麼久了,你似乎都沒有改變過這樣的想法嘛。」七条主狀似傷腦筋的搔了搔頭,一擺手,攤開在眼前的滿是嫩綠稻禾的農田,「真是說不過你……既然沒問題,那就去吧。」

地藏微微一笑,由樹上輕巧地跳下來,在踏至地面時,高根木屐又倏地點起,除了錫杖上三個小圓環相互撞擊發出的輕脆聲響之外,其餘的一切都沉默了。

「這些稻禾可都在等著你的豐收祝福喔。」七条主喃喃低語著。

藍髮的青年在落地的瞬間又再度躍起,就像是打水漂一般,又像是某種擁有與晴空同色的美麗羽翅的鳥類。

「開始了。」

 

地藏騰空而起,輕柔地踮起腳尖,踩在這些稻禾的尖端上。

地藏在不知不覺中沉醉於稻禾特有的草香與潮濕的泥土味之中,他悄悄閉上了雙眼,只是盡情地踊舞著,看起來與陰陽師的禹步有幾分相似,卻更為和緩一些。

沒有了想要祓除不祥的鋒利,只有某位神祇對於人們的真心祝福而已。

夏日的清風吹來,吹動了這些在他之下的稻子,遠遠看起來,地藏就像是在綠色的海洋之上,迎著稻禾的浪花起舞一般。

他在這些茂盛地等待著秋日能結出飽滿稻穀的農田之上舞蹈著,越過一片又一片的農田,舞姿古老且優雅,舉手投足間,不經意地灑落點點的金色光芒。

融合了溫柔與祝福的光點,一點一滴地被稻田吸收著。

 

「好厲害……」

原先以為在百鬼夜行的那個夜晚聽見的故事不過是空穴來風的鄉野奇譚,只是被狂言師過份渲染與裝飾的故事,眼前所見的,卻推翻了我原先的想法。

地藏他,或許真的具有強大到足以約束平安京中所有妖怪的力量。

「看來今年大概又是好收成了。」

相對於我瞪大了眼睛定定望著地藏的一舉一動,七条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但是,明明是足以被視為神跡般的場景,在田中忙著的農人們卻不曾抬頭望過一次,就連地藏來到了眼前,也只是直直穿過他,沒有絲毫的停頓。

「他們,看不見嗎?」

「那傢伙刻意的。也不應該能夠被看見吧,試想,如果那些農人們突然見到一名行動怪異的山伏在他們辛辛苦苦耕作的稻田上跳著舞,平安京中的鄉野怪談肯定會再多一個。」紫髮的青年抽著煙管,笑瞇了眼,調侃似的開口。

「到時候啊,怪談的題目就定為『稻田上的怪山伏』,怎麼,很貼切吧?」

「是怪地藏吧,的確是十分貼切的題目嘛。」

稻田上的怪地藏。

 

不知道怎麼的,看著七条主的笑容,我總覺得這時的祂笑意中還包藏了某種情緒。祂就這樣凝視著稻田上露出溫柔微笑舞蹈著的友人,看了好久好久。

因為這是儘管溫和的神祇再怎麼努力,都始終不會被人類看見的祈福舞蹈。

七条主所包藏著的情緒,應該是對於地藏感同身受的「落寞」吧。

※ ※ ※

幾天之後,這陣子常常往幽靈少女──初音所服侍的宅第跑的子狐姐弟,與以異國風味的髮飾將蔥綠色長髮紮成長辮的幽靈少女一起回到黃泉櫻的宅第。

同一時間,地藏和七条主兩個也正好在宅第中串門子。

「我這幾天正好在進行大掃除呢……找到了不錯的東西,當然就來和你們分享囉。」

MEIKO端正地跪坐著,一時間,我總覺得又回到了去年的那個時候,在牛車中,我和MEIKO和幽靈少女說起了關於離別的故事,為某位女子送行──

 

永き縁潰えた如月の頃

春暁に旅立つ 我が愛し君よ

地に縛り縛られるその心を解き別れを惜しむ事なきよう

美しき華咲かせ次なる旅路へ向かう君への餞に

 

「這似乎是某位技藝高超的畫師遺落在我們那裡的,不清楚年代,但是就算只是拿著這幅畫,就足夠帶給人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就像是站在春日的草原上感受和風的吹拂與小春日和的溫暖,又像是夏日晌午的愜意陽光,不燙,柔軟溫和的守護。」

初音打開了放置在面前,紫摩金色澤的木箱子。箱子上捆著紅色的絲帶。雖說是大掃除時找到的,箱子上卻連一點灰塵都沒有,看來幽靈少女已經非常細心的擦拭過它了。

子狐姐弟──鏡音鈴與鏡音連,眼睛閃閃發亮。

木箱子中只有一個邊緣微微泛黃的畫軸。展開畫軸一看,裡面是兩幅彩圖。分別畫著兩個人物,簡單的幾筆卻能將人物的形象完整勾勒出來,將人物的精神保存於其中。

「這個是……那位畫師大人的作品吧……」MEIKO讚嘆著,手輕輕撫上畫軸。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幅畫與MEIKO宅第、七守閣中那些活靈活現、栩栩如生的畫作,都是出自同一名畫師之手。

 

花朵豔麗終散落,

誰人世間能長久?

今日攀越高山嶺,

醉生夢死不再有。

 

「但是……這樣也不錯。」

這樣大家熱熱鬧鬧的聚在一起,就算對於妖怪來說只是短暫的一眨眼間,其實也不錯。

就這樣,我們七個聚在一起……

 

畫中似乎是兩位為了最重要的人們起舞祝福的神祇。

一位是身穿繡有華麗櫻枝與鳳凰的薄雲色十二單衣,身旁總是環繞著大把大把絢爛粉紅色櫻花的女子。

而另一位則是山伏打扮,擁有不可思議和煦眼眸與溫柔笑容的藍髮青年,青年懸浮在大片大片的青綠稻田之上。

MEIKO和地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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