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化物

 

 

已經漸漸開始習慣這樣平靜的生活了。

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季節仍飛快的更迭著,往復不回──

※ ※ ※

「呀呀……好累啊……」

戴著被人類稱為「頭巾」的多角形帽子,身著淺藍色袈裟與蒼灰色麻布法衣的藍髮青年就這麼躺在黃泉櫻宅第的榻榻米上,大字狀。金色的錫杖在他進入繪滿了乾枯無生機櫻枝的和室中的那一刻就被丟棄於一旁。腳上套著足袋,衣衫零亂、行為大而化之的青年山伏,要是不說的話,大概沒有人會認為他是為人們虔誠信奉著的神祇吧。

不過,我──戶隱的鬼女紅葉、寄宿於MEIKO宅第中的子狐姐弟,與暫時有事外出的黃泉櫻MEIKO、一大早由罈子中出來後,就不知去向的七条主,以及恭敬地服侍、守護某位殿上人一家的幽靈少女初音,我們都知道眼前青年的真實身份。

藍髮青年是地藏,名字是KAITO,而且是具有強大法力,守護著比叡山以及平安京的地藏──雖然在這方面,MEIKO就我所知也做得滿多的就是了。

你在前陣子又到農田上面去跳舞祝福了吧,就算是被人們所供奉的神祇,也不是能夠這樣無節制地消耗力量的──七条主曾經責怪般這麼對他說過。

我還記得今年夏天所看見的那幅宛如織錦一般不可思議的溫和畫面,如果沒記錯的話,先前跟著MEIKO去插手妖怪與人類的一些事時,在秋收的前一日,地藏似乎又再一次在金黃的稻穗上舞稻了。

周身散出的金色光芒點點散布在結實累累的稻穗上,就是地藏為了他所喜愛的人們,甚至能夠犧牲自己存在的證明──MEIKO之前開玩笑般這麼說過。

說要犧牲自己的存在可能有點浮誇不實,但照這個情況看來,祈福祝禱豐收的舞蹈或多或少還是對他造成了影響吧。

「不過後來真的豐收了喔,據說今年的病蟲害少,連愛惡作劇的鐮鼬們都刻意繞過農田……太好了……」

不顧形象從一大早就仰躺到現在的地藏突然凝視著櫻枝交錯的天花板喃喃自語著,本來以為他至少要花上幾天才能補回失去的力量,下一秒,攤在榻榻米上的藍髮青年卻又倏然坐起,微彎嘴角打量著四周。

「……對了,你們,在忙什麼呢?」

 

子狐中的姐姐──鏡音鈴,從櫥櫃中稍稍探出頭,直直鬆手將一大綑原先抱在懷中的東西一股腦兒扔在地藏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遠遠看起來,就像是土饅頭一般。

漫天的灰塵被揚起,幾隻黑色毛絨絨的小蜘蛛爭先恐後地由土饅頭中逃出。

地藏微瞇起眼,溫柔地將牠們引導到手中,小心地放生到庭院之中,惟恐無心弄傷了這些一直以來待在櫥櫃中的小小住民。

而子狐中的弟弟──鏡音連則是很有自信地負責了回答的工作。

 

「我們在整理櫻姐姐家中的繪卷喔。」

※ ※ ※

因著夏天時由幽靈少女初音所帶來的畫軸,MEIKO記起了陳封於櫥櫃中已久,被灰塵與蜘蛛網給層層包裹住的那些繪卷,於是某一天心血來潮整理了起來。

 

「這些畫,與那位綠髮的幽靈少女所拿來的,應該是出自同一名畫師之手吧。」

據說是在五十年前,由一位MEIKO特地邀請來裝繪宅第的畫師所留下來的。畫師雖然只在平安京中留宿數日,除了休息時間,無論白天或是黑夜都在宅第中認真地提筆畫著,卻為當時平安京的妖怪們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似人非人,總是喜歡穿著與春天紅色葉牡丹相同色調和服的青年畫師,喜歡一面與造訪宅第中的妖怪們聊著天,一面繪製出栩栩如生的鳥獸戲畫與櫻樹櫻花。畫師的神乎其技總是令觀賞著畫的妖怪們毫不加掩飾的大聲驚嘆,他卻往往只是溫和、沉穩地笑著而不做任何回應。

「這些畫都是他一個人獨立完成的喔,即使他算不上是人類。」地藏微笑著解釋,「我見過他幾次面,他可是位真心喜歡繪畫的畫師大人喔。」

因為自己不會寫字,也不會作曲,因此畫師習慣用自己最擅長的畫圖來記錄,無論是聽見的故事、看見正在發生的事,以及無法傳遞的心意。

畫師就這麼一直、一直畫著,看起來不知怎麼的有點落寞。將整棟宅第裝繪完之後的隔天,溫柔而善良的畫師就離開了,一聲也不說的。

那位畫師,或許是因為曾經經歷過什麼事,才會那麼害怕離別吧。

但是MEIKO也說過「我幾年前還有見過那位畫師大人,他在另外一個大地,冬天的城邦中,在那座如雪一般潔白、被兩位神祇看顧守護著的詳和城邦一角開了一間小小的古畫店,身邊陪伴著虎的神祇,成了專門為人們及妖怪找回幸福的畫師大人」,這樣看來,那位畫師也許已經能夠克服對離別的恐懼感了吧。

無論時間過了多久,樣貌都不會有所改變的非人畫師,肯定是遇見了溫柔的人吧。而他在平安京內留下的,除了壁面上、天花板上、紙拉門上栩栩如生的各色裝飾畫,剩下的,就只有這些在匆忙離開時忘了一併帶走的繪卷了。

 

「幾乎所有平安京中那時的鄉野怪談都有呢。」

地藏閉上雙眼,陶醉似地說著,比起山伏的打扮,現在的他更像是說書人一類的角色。

的確,地藏知道很多故事。其中多數都是他在四處走訪旅行的過程中,聽來的或是親眼所見的,去年二月的事件就是一個例子。

子狐姐弟倆雙眼閃亮亮的直盯著地藏,藍髮青年微微一笑,拍了拍繪卷上的灰塵,隨及展開來。

「那位畫師大人的畫技,現在可是已經進步到能將『圖畫』轉化為『現實』了喔。只是,這個時期他的畫作,還不具有這個能力。」

 

地藏為子狐姐弟講述了許多怪誕的故事,有些是我聽說過的,有些則是第一次聽見,大柢是在五十年的時光中早已失傳了。

有在七五三儀式時現身於神社鳥居上的天狗,踩著高木屐帶著盛裝打扮的孩童們騰空飛起,到遠方的山中遊玩冒險的故事──繪卷上畫著兩名身穿紅衣白衣的童子,紅色的鳥居上,駐立著紅圓臉,僧人打扮,踩著高木屐的妖怪。

有被神隱了三天的人突然回到平安京中,卻對家人說出「自己才只離開一小時」的故事──這裡的繪卷上則畫著好玩的木石之怪。

有從天川上下到人間出巡的神祇的故事──畫中的神祇乘坐著名為「鳥之石楠船神」,或被人們稱為「天鳥船」的船,緩緩從天而降。

居住於山牆之中的座敷童子,在微笑之後穿牆消失。

散發著金色光芒的神名備森林,神明每一百年降臨一次。

隨著山茶開花而造訪的神祕男子,哼起不知名的怪異小調。

出現在盛開的垂櫻之下的溫柔女子,手持著櫻枝跳起祭神的舞蹈。

 

讓人不禁佩服起他的記性與耐性,換作是我的話,早就被子狐姐弟煩得受不了,更別提過了五十年還記得起這些鄉野奇譚。

 

真要說的話,時間久遠還記得的東西,除了成為鬼女前的經過、成為鬼女後被多次討伐的過程之外,大概就只有初次見到MEIKO時的記憶了吧。

那個時候,駐立在祠堂前的MEIKO,搭配上背景一大片的盛開的櫻花,怪異又美麗,簡直就像是高高在上卻憂傷的神明一般……

※ ※ ※

「話說回來,地藏,你也認識MEIKO很久了,知不知道有關她的故事呢?」

我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正說著故事的他們三個突然變得十分安靜,不約而同轉頭望向我這裡,我手中正拿著幽靈少女先前送來的畫軸端詳著。

子狐姐弟是最先從詭異的寧靜中反應過來的,很有默契的一扭頭,他們兩個一左一右拉著地藏的衣袖,大概是有他不說纏到不讓他走的打算。

愣了幾秒鐘,三對目光集中處的主角終於回過神來。原先以為他會生氣的,地藏卻只是苦笑著,輕拂著雙子的狐耳。

MEIKO她嗎……其實對於她,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們多呢……」他低著頭,皺著眉思考了一下,像是想從記憶中找出那麼一點蛛絲馬跡,「真要說的話……也只有一點點吧……」

 

「我曾經在先前與她對酌時,無意中聽她說過,那面她一直帶在身上的小圓銅鏡是某個人送給她的,據說那是在她還小的時候……對,就是和你們兩個差不多年紀的時候……」

「那個時候也是在二月初春時的櫻花樹下,櫻花樹是長在一座小山丘上的,從那裡能夠俯瞰見整個平安京。有個人踩著冬末時未融的積雪而來,似乎只是個路過的人。那個人是個總是帶著溫柔微笑的青年,戴著斗笠,披著簑衣,聽MEIKO說,稻草編織的簑衣之下似乎是件細格子的單衣……」

「這樣打扮的人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初春時還稍有涼意,沒有人類會穿成那樣的,但是那個人就這樣走在雪地上,幾乎沒有任何腳步聲,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彷彿一開始就存在那裡一般沒有任何違合感……」

 

地藏在說這些的時候,眼神忽地茫然了起來,彷彿在說故事的同時也回到了那個時候,與MEIKO一同望著那名青年走近小山丘。

 

「那個人身後背著巨大的四方形木箱……是行商人用來攜帶貨物的那種木箱,但要是因此判斷那個人是個行商人,又有說不出來的怪異……」

「戴著斗笠、穿著簑衣、背著木箱的那個人一步一步的走近,似乎要往遠方的比叡山而去,從此不再回頭。

「但是在經過小山丘上的櫻花樹時,他卻停住了──」

 

話語所編織而成的,大片的綺麗的畫面向四面八方擴展開來,彷彿是地藏用他的力量帶我們回到那個時候似的。但,後來想想,應該是那個時候我們都太沉醉於地藏所渲染出的氣氛,才會產生如此的錯覺嘛。

※ ※ ※

外表狀似人類十歲孩童的MEIKO右手扶著才剛生出春意的樹幹上,等在櫻花樹下,那一年的冬天十分寒冷,明明已經春天了,櫻花樹上卻連一個花苞都看不見。

從樹枝上微融灑落而下的雪,從某種角度看起來,就像是純白的櫻花一般。即使如此,作為背景的群山卻已經染上了春天的顏色,是十分溫暖的,宛如小春日和一般的顏色。

MEIKO在背著四方木箱的青年經過身邊時,叫住了青年。

「吶……」

青年緩下了腳步,過大的斗笠蓋住了他近乎三分之一張的臉,由下而上,籠罩在影子陰影中的褐色雙瞳,顯得悠閒又帶有幾分孤獨與落寞。

「有什麼事嗎?」是很柔和,宛如雪一般純淨的聲音。

 

「我在這裡,已經聽哭聲聽了好久了,雖然不是夏天,就像是蟬鳴聲一波波的傳過來,沒有消失的一天。」

MEIKO微仰著臉,眼睛被瀏海覆蓋住了,因此看不出她的情緒。

「有戰死在黃沙之地的戰士們、有尚未長大的孩子在戰場上死去、有等不到愛人歸來就死去的男男女女……最多的是染上了瘟疫,在不想死的意念掙扎過後還是不得不死去的人們……我一直一直聽著……死亡與瘟疫常在……難道,就沒辦法為他們做點什麼嗎?」

 

那個人微微一愣,像是根本沒想到MEIKO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一般,雙手抱胸,仰著天沉吟著:

「三巡的神明嗎……要說做點什麼的話……」

那個人猛然露出了溫柔的笑容,打開背後的木箱,從箱子中取出一個東西。他合起掌,像是正小心地守護著某個易碎的事物一般,緩緩曲膝,將那個東西慎重地交到MEIKO的手中。

「對於三巡的神明,妳是永遠無能為力的,但是要說為那些死去的人們,為那些徘徊於人間無法前往黃泉鄉的靈魂們做點什麼,還是有方法的。」

「能夠為他們帶來安寧的。」

那是一面鑄有展翅虎鶇的小圓銅鏡,鏡框是複麗的小藤花紋,鏡面映著地上的積雪所反射的光,閃耀著異常柔和的光芒。鏡面之上連一道裂痕都沒有,十分光滑。

「以妳所擁有的強大『祓除』能力,將不幸驅除,將祝福帶給人們該是十分容易的事,但是想要將靈魂帶往黃泉鄉,卻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辦到的。」

MEIKO接下了小圓銅鏡,似懂非懂地望著那個人。

「妳必須要了解人類所擁有的感情。」那個人一字一句清晰而憂傷地說著,「這面鏡子,能夠讓妳看見那些人過往的一切,他們的喜悅,他們的憤怒,他們的哀傷,他們的快樂,他們在死後仍然惦記著的東西……但是,光靠這樣,還不足以為他們打開通往黃泉鄉的大門……」

「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妳了解了他們的悵惘之後,以縮減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將自身的情感編織為『歌』……對,『歌』,用不可思議的憂傷歌聲來引渡徬徨的靈魂,如果妳真的想為他們做點什麼的話……」

 

那個人直起了身,徒步走下小山丘,沿途踏過的積雪上,留下了閃閃發亮的金色光點。

走了沒多遠,他再次轉過身來,明明隔著一段距離,如雪一般的聲音卻清楚地傳了過來。

 

「對了,以妳來說,為之送行的機會,四次就已經是極限了……一旦四次機會都用完,失去了身為妖怪的力量,妳就只能變回原形過完僅存的生命。如果妳真的想為他們做點什麼的話,那就去做吧。」

 

「最後,再見了。」

 

再見(さようなら)

※ ※ ※

「我回來了……哎呀,大家怎麼都睡在這裡呢?」

聽見了熟悉的聲音而懵懂地睜開眼睛,第一個映入眼中的就是地藏與子狐姐弟倚著紙拉門,睡成一堆的景象。

剛剛從平安京中回來的MEIKO正攲在半開的紙門旁,輕笑著。

※ ※ ※

雖然無法改變人類注定的死亡結局,對於力量在妖怪之上的三巡神祇也毫無辦法,卻能縮減自己的生命,唱出不可思議的憂傷歌聲來引渡徬徨的靈魂。而為之送行的機會只有四次,一旦四次機會都用完,失去了身為妖怪的力量,就只能變回原形過完僅存的生命。

這就是MEIKO所具有的能力。

她不可能將四次機會都用完的吧?她不可能任憑自己就這樣腐朽的吧?就算再怎麼喜歡與人類混在一起,也不可能為了死去的徬徨人們放棄妖怪的身份而變回原形吧?

我曾經這樣問過她。

 

但是,她真的就算是要耗盡所有身為妖怪的力量,還是會為那些死去而無法安息的人們一直一直唱著歌的吧。

這件事,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做出了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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