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篇完。

※妖詭異事繪夏城篇。

※到這篇為止夏城篇的前引就全部完成了,剩下的部份就要等到夏城篇的正篇了,不過在目前的實驗進度下,大概很久以後才會放上來……

 

 

 

 

備局

 

 

凌霄其實不怎麼喜歡人類。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人類既軟弱又愚昧,明明所擁有的時間與祂們這些妖魔鬼怪相比實在過於短暫,卻硬要浪費大部份的時間去追求可能永遠無法達成的夢想,猶如飛蛾撲火一般,從來就不曾留下後路的舉動看在凌霄眼中只覺得愚蠢無比。

啊啊,凌霄最討厭愚蠢的東西了,所以也自然而然的就討厭起人類來,別說插手人類之事了,就連露面都不願意。

結識多年的友人常常向祂述說起人類的可愛之處,溫柔、努力活著的樣子、燦爛的笑容……無論如何祂還是無法改變這樣的想法。

但是,如此口口聲聲說著「討厭人類」,甚至身旁友人都深深了解這一點的凌霄,卻在「某個事件」之後,接下了夏城城邦守護神的位置。

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成為了妖怪們口中的「凌霄大人」,守護起這座以夏天為名的城池,也守護起一向不怎麼喜歡的人類,直到現在……

   

當下的凌霄則是一如往常慵懶地半躺半臥著,隻手托著頭,在四周繪有大片橘紅花朵的本殿中,隔著紙屏風與美麗的雜貨店老闆娘相互對質著。

──妖怪目目蓮。

都有那麼多年的交情了,凌霄不可能忘記友人的名字。只是陪伴在友人身邊的那隻黑貓的名字卻讓她思考了老半天。

畢竟黑貓在不久之前可還是以人類的身份活著,人類的生命短暫又來來去去的,名字這種東西也是一代換過一代。就算好好寫在卒塔婆上、刻在墓碑上,有形之物也終有一天會消逝,名字落得被遺忘的下場,也無怪乎祂每每回想人類的名字時都要花上一段時間。

不過在對上黑貓那雙帶著警戒的雙眼時,祂卻忽然想起來了:是叫物部吧?那一天深夜,友人在本殿前,用盡全力不斷呼喊的似乎是這個名字……

──黑貓物部。

「看來那些孩子今天不在呀,明明都已經是這個時候了呢──」

祂察覺到友人交疊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緊握了起來。臉上雖然還帶著一貫的溫和微笑,閒話家常的話題配上有些拘謹的語調,卻總讓祂覺得友人別有用意。

「總覺得這裡太過安靜了──」

凌霄就那樣維持著半躺半臥的姿勢,靜靜地從屏風後觀察著友人與黑貓的一舉一動。微瞇起眼的動作,裝作不以為意的偏頭,黑貓的戒備,再加上兩人的身份……這麼一將四散的線頭收集起來,將凌亂糾纏的麻線理開來,祂就幾乎已經看出兩人的來意了。

──難怪他們會在這個時間來到這裡。

凌霄悄悄勾起了嘴角,也不打算就這樣點破。表面上只是掩起嘴,順著話題笑著回應著:

「那是因為妳今天太早來了,那些孩子今天也因為一些雜事拖著了……不過,說到這個,真是稀奇呀,目目蓮,妳平時不都是挑在入夜後才過來嗎?」

「……」

正如美麗的雜貨店老闆娘──友人目目蓮所說的,在平日總是吵吵鬧鬧,充斥著孩子們彷彿與誰拌著嘴般的喧嘩聲的小神社中,今日卻是靜謐非常。夏城中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土蜘蛛凶暴化之事,以及大百足攻擊人類的事件都是原因之一,祂拜托那些孩子們去探聽消息,順便追查事件的源頭,也不知道現在查得怎麼樣了……

──不過看在友人眼中,大概會認為是祂刻意把孩子們支開,刻意製造出讓祂們三人攤牌的空間吧?

想到這裡,凌霄輕笑了聲,不急著澄清誤會,也無視於友人張口似乎想再說些什麼的神情,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別說什麼是因為閒得發慌之類的話,目目蓮,妳店裡的生意情況我可是最清楚的呀。能夠在這個時間過來,妳也提早把店關了吧?」

「……」

「因為是這個時間,依照你們平時的路徑,也不太可能是一時興起的順路拜訪吧?那麼──」

作為夏城的城邦守護神,凌霄其實早就清楚的看見這件事的全貌了。

位於城中某處街角,目前由美麗的老闆娘一手打理著的雜貨店,今天早早的就歇業了。

並不是因為午後生意不太好──凌霄儘管平時都待在城東森林的小神社中,卻也透過每日會來到這裡的那些孩子間的閒聊瞭解到,平常到了這個時間遊廓的女孩們雖然早就結束休息時間回去了,但是只要再等一下,等到被稱為「大禍時」的那個時段,自然就會再有另一批客人上門。

友人卻在接待完遊廓的女孩們後,就將店門關上了。稍稍將店裡打理過一番之後,更從雜貨店的後門走上了夏城的街道。

日光照得街道上水氣蒸騰上升,映在眼裡的風景也有一瞬間扭曲起來,亮得叫人差一點就要睜不開眼睛。本來就不是適合妖魔鬼怪出沒的時分,友人與黑貓卻閃避著街上的行人,穿過狹小的巷弄,一步一步,看似隨興,實則遵循著特定的路徑前進著。

他們沿著彷彿微微發著光的白石板小路一路走入城東的樹林深處,穿過安置著兩盞青色紙燈籠的神境入口。

爬上小小的階梯,再推開拉門,進入神境最深處繪滿橘紅綻放的凌霄花的本殿,來到凌霄面前──

於是,就在午後的小神社本殿中,友人像是也察覺他們兩人的來意原形畢露,又彷彿在那一剎那間終於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似地,笑著說了起來:「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而已喔,關於『凌霄大人』您心裡真正盤算著的是什麼──」

「您真正想要做的,是找出這一切的『幕後元兇』吧?」

   

「……妳知道多少?」

最後的結果果然與祂憑藉著四散的線頭推測出來的相差不遠。

在揭露真相時,凌霄原先還有些訝異友人和黑貓能夠早早的就察覺到這一點的,明明就連每日到這裡來的那些孩子們都尚未發現,凌霄自己也沒打算在這個階段就告訴他們的……

該說不愧是身為妖怪百百目,全身上下都長滿了眼睛的友人嗎──想到這裡時,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凌霄再仔細一想:也對,畢竟能夠掌握城中所有消息的人可不只祂自己,就算是友人無法出入的場所,也還有黑貓物部在。

這麼看來,與祂有上許久交情、最了解祂想法的友人目目蓮,要憑著那些蛛絲馬跡拼湊出真相,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更別說再加上……

祂不由得回想起前陣子與友人曾經有過的另一段談話。

在那個十五夜紅月高掛的夜晚,祂和特地帶來了清酒的友人在本殿前的階梯上席地而坐,一面欣賞著月色,一面飲酒作樂、談論著最近發生在身邊的趣事。忽然的,從友人口中就冒出了那句:

「很累吧?畢竟是要花費自身力量去淨化陰暗的工作呀──」

也不知道友人是臨時起意或刻意才提起這件事的,當時的祂只是將手中酒杯內的清酒一飲而盡,喃喃地向友人抱怨著:「沒想到會這麼累人哪……源式螢那丫頭,到底是怎麼樣才能做到這幾十年來一直不間斷的?」

「呵。」友人輕輕擺弄著手中的酒樽,似乎在觀察著其中的液體在月光映照下的顏色變化,原先如泉水般澄澈無色的清酒,在這樣的夜晚也被月色染上了淡淡的緋紅。

望著杯中的緋紅,友人微微瞇起眼來,頓了一頓,才以既懷念又無奈的語調繼續說下去:「大概是因為螢祂真的很喜歡這座城,也喜歡在裡面生活著的居民們吧?無論是妖怪、神明,甚至是人類……先前我們三個好不容易能聚一聚時不也是嗎?一直興奮的說著這座城中的事……」

「明明都是些麻煩事呢……」

凌霄也還記得,在那一夜,祂和友人兩個賞月也賞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也已經幾近神智不清時,友人最後呢喃著說出的那段話。

「所以,也正因為是螢……是祂那麼珍惜的東西,在發現異狀的第一時間,才更想要將一切查清楚,將罪魁禍首給找出來呢。」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是熟人,我也是……不會輕易饒過的。

以微微帶著怒意的語調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更是教人不寒而慄。凌霄從半躺半臥的姿勢坐起身來,凝視著眼前的友人與黑貓,祂幾乎能想像得出曾經說出那種話的友人,在將一切串起來之後,那張笑臉下的內心想法。

必定是……

而現下的友人,則仍舊面帶宛如能面般的溫柔笑容,向祂解釋著將四散的線頭全部搜集起來的過程。

「妖怪們時不時的凶暴化,襲擊人類的事件,於城內徘徊不去、模糊不詳的黑影,每年夏天的『七人』……」

友人邊輕撫著黑貓的毛皮,邊宛如店中夥計向老闆娘稟報店中事宜般,一項項提出真相片段。明明祂們兩個的關係,是已經認識了很長一段時間,對彼此也有一定了解的朋友啊……

「城中的百物語傳聞,還有那些孩子每天都做著的事,您利用我和丈夫所散布的那些流言,那些孩子最近編出來的歌謠……只要仔細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當下的情景實在是太過滑稽好笑了,祂不知不覺間竟真的笑出聲來。都已經開門見山的說到這裡了,祂一面思索著之後的計畫,一面起了身,打理了下身上的和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該說不愧是渾身上下長滿了數百隻眼睛的妳嗎?果然還是瞞不了呀……那麼,既然已經推論到這裡了,妳也有一定的覺悟了吧?關於我接下來會交由你們去做的事──」

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悉聽尊便。」

   

夏城中少數見過「凌霄大人」的人們,會將祂描述成身穿華麗和服,盤成髮髻的黑髮上紮著金色髮簪,臉上還化著妝,打扮得有如花魁一般的美豔女子

而這樣的凌霄,至今仍在城東樹林中的小神社內,聽著由那些孩子們得到的消息,或與友人及黑貓聊著天,但更多時間都只是靜靜的等待著。

曾經口口聲聲說著「討厭人類」,甚至這一點在夏城妖魔鬼怪間也人盡皆知的祂,事到如今,到底是懷抱著什麼想法來承擔起這一切的,也只有凌霄自己才知道。

「局」已布下。

──接下來只需要等待收網即可。

   

於是,凌霄至今仍安坐在這個「局」中,擺出高傲冷淡的姿態等待著,那個隱藏在夏城中的「罪魁禍首」露出馬腳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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